夏國代表的意見，在內容上明顯是更偏向於靈曦一方的，按照這個處理方式，靈曦至少不需要為過去取走星光的月球這事，再付出任何實質性的代價。
星光這邊，相當於被駁回了訴求，剛剛還慷慨激昂的尹蒼，就跟霜打的拔絲菜一樣蔫了下來，直到身邊的王行空悄悄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這才抬起頭來，勉強擠出了一句：「我服從聯盟的安排。」
當然，以在座幾位大乘和鴻蒙修者的耳力，再小的聲音也聽得清楚，只不過，他們不懂夏文，不知其意。
不過沒關係，監察者林源仙玉聽得懂一些，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強行記下了發音，後來又校核了一遍。
王行空說的是：可以了，聯盟內部考慮給你們些補償，不要鬧的不愉快。
林源仙玉有點懷疑對方是在演雙簧，但只是有點。
總的來說，在星光方面做出了重大讓步，靈曦方面又開放了一些信息的情況下，這件事最終算是雲開霧散，風朗月明了。
藍大先生私下裡還感嘆了一句：「不愧是故人之後，深諳進退之道。」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慨呢，因為在靈曦文明看來，夏國作為一個新生智慧生命中的一支文明，有些過於早熟了。
你才多少年歷史，怎麼就跟我一樣老氣橫秋了呢？
從本質上講，靈曦世界之所以特別講究因果平衡，絕不是什麼人美心善。
作為超強勢力，靈曦文明存在的時間足夠漫長，演化的歷史足夠久遠，而且有各位大能之輩穿梭各界，見過了太多的宇宙勢力的興衰存亡。
根據靈曦這些上仙的經驗總結，混沌的勢力最容易消亡，守序的文明最為堅挺。
靈曦的前輩，將這一規律界定為了因果，並衍生出了關於道心、魔念的各種理論和說法，作為引導後代修行者的行為準則，這才是靈曦堅持得失平衡之道的真正原因。
哪有什麼道德楷模，說到底，還是利益。
那麼，夏國為什麼會堅持守序呢？
雖然夏國沒有靈曦那樣數萬年的履歷，但是，夏國作為藍星上唯一沒有斷代的文明，記錄的歷史足夠多，教訓足夠深刻，總結經驗也來的比較快。
藍星上其他的國家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他們當然懂。
比如，鷹帝國的專家，就提出過大名鼎鼎的囚徒困境模型。
簡單舉例來說，就是假定有兩名囚徒，分別接受審訊，如果都選擇合作，不出賣隊友，因為查無實據，所以只能各判刑一年；如果雙方都選擇背叛，出賣隊友，那麼各判刑五年；如果一方選擇合作一方選擇出賣，那麼被出賣的喜提十年監禁，出賣隊友的可以作為污點證人即刻獲釋。
你怎麼選？
出賣隊友且讓隊友不出賣自己，收益一定是最大的。
但是，這種個人最優解最多只能用一次，從此以後，不會再有任何人再與你選擇合作，也就是說，每一次選擇，你至少五年起步。
如果把數據樣本放到非常大，時間放到足夠長，那麼一定是傾向於合作的集體和文明，獲得最大的收益。
道理如此清晰，為什麼還是很少有人選擇守序？
因為人性。
掌權者總是永遠要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不經歷足夠的教訓，痛到死去活來，誰會放棄自己的最優選，去照顧集體利益呢。
資本家、大地主、權貴、名流，永遠想把社會的財富、資源、權柄牢牢握在手中，乃至於執行愚民政策，壟斷上升渠道，希望自己的後代能夠永遠騎在普羅大眾的頭上。
夏國其實也不例外。
不過，每過兩三百年，這批利益階層們就要遭遇一次來自底層的絕地反擊。
卿大夫被打掉了，宗親和豪強被打掉了，門閥世族被打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後的關隴貴族徹底下線，代表著夏國的武人利益集團走到了盡頭。
接下來，文官集團和科舉士族成為了時代的主角。
他們深諳「治國之道」，擅長的就是把國家的利益扒拉到自己的碗裡，還有一套所謂貨與帝王家的裱糊匠手段，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國家。
但是，失去了利益主導權的武人集團，也就失去了根本動力，按得住自家的百姓，可按不住兇殘的異族。
於是，一亡於漠北，二亡於建奴，三差點亡於倭賊。
在夏國的這片大地上，被統治者的屍骨與統治者的血肉層層疊疊，壘出了全藍星絕無僅有的超長「錯題本」。
所以，哪有什麼早熟，不過是被毒打的次數太多了，一次次半身不遂，甚至全身不遂。
偏偏夏族又是一個韌性特別強的民族，總能從瀕死狀態下一次次掙扎回來，重新站起，帶著這份刻骨銘心的記憶，夏族懂的事情比別的民族多一些而已。
新朝的初代領導們很清楚，如果國家放任權貴階級肆意妄為，那麼，當前上位者攫取的每一分錢，都是給自己未來的子孫攢下的喪葬費。
這種情況下，夏國選擇了守序路線，自然而然的與靈曦達成了殊途同歸。
接下來，夏國得以大量的借閱到了靈曦世界的非涉密的歷史資料，嗜好讀史的錄史官一頭扎了進去。
靈曦並不是不記錄歷史，只是，對於凡俗界和修行界，史料的記錄和保存比較粗糙。
但是在登仙界，這個靈曦的頂層架構上，他們的資料保存極其完備，像極了幾百年前的夏族舊朝時期。
實際上，很多習慣，還就是那個時候相互影響下來的。
大約半個月之後，陳漠大宗主在風靈月影宗內殿，聽取了來自錄史官的匯報，這孩子這幾天用眼用的太狠，眼神都有些渙散了，精神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靈曦的上界登仙界，是一個……是一個平坦的大陸，您已經知道了。」
「這片大陸位於整個被稱之為靈曦環的結構的中央，圍繞著登仙界，一共有十六顆大大小小的星球，其中就包括取自星光的月球。」
「對了，這次考古也解決了我們一直以來的一個疑惑，為什麼星光的這個衛星，發音上也被叫做『月』。」
「靈曦在很久以前，曾經和咱們藍星的夏國存在大量往來，雙方的語言有一部分相互浸染，他們按照藍星的命名習慣，把他們發現的環繞衛星，都稱為「月球」。」
「所以，靈曦的先輩大能在發現星光這顆衛星的時候，就把這個稱呼傳給了星光當時的原生土著，這個稱呼在星光就這麼留下來了。」
陳漠很有些迷茫：「時間不太對吧，靈曦取走星光月球的時候，聯合王國不是都成立了嗎？怎麼還原生土著？」
錄史官：「是這樣的，靈曦從發現星光，到最後取走月球，前後經歷了長達六百多年的時間，開始籌備的時候，星光還是部落時代，最後完成的時候，星光已經是封建國家時代了。」
「也就是說……」陳漠從記錄本中抬起頭來：「靈曦這邊移動星球，也需要付出極長的時間，極大的代價，並不是修行者背著就走？」
「應該是的，肯定沒那麼輕鬆。」
「我就說嘛，修仙也不能不講基本法。」
「對了，還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故事，說來聽聽。」
錄史官臉一下子就黑了下來。
「看不完，根本看不完，我一目十行，加一整個團隊，現在看了不知道有沒有億萬分之一。」
「靈曦的資料用的是手抄本，為了記錄謄抄，他們單獨準備了一整個星球作為抄本存放處。」
「在星球上面，養了兩百多億專業抄寫員。」
「你說啥玩意？多少抄寫員？」
「具體數量不能確定，大概在兩百三十億左右。」
「……」
陳漠默默的遞過去一支煙，此刻，他對錄史官同志充滿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