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分析,著實是讓李昂再次刷新了對眼前之人的看法。
除了對於他抽絲剝繭的能力有了新的認識,李昂其實更驚詫於,他竟然真的敢當著自己這個皇帝的面,說這種明顯屬於政治鬥爭的話。
「你倒不怕朕再治你一個攻訐大臣的罪……」
李昂搖了搖頭,語氣中多了幾分複雜難明的意味。
牛僧孺聞言,再拜道:「回陛下,臣說了,為臣者當忠,忠於陛下,便要坦誠以待,陛下問,臣便答,至於是否是攻訐,臣相信陛下聖明之下,必不會讓臣受了冤屈。」
「繼續說吧」
對於牛僧孺的這般奉承之詞,李昂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擺了擺手。
「是。」牛僧孺倒是始終關注著李昂,見此狀況,他目光微動,也沒有表露出什麼情緒,接著道。
「確定了是李德裕主動想要召臣回京,臣再看他的所作所為,總覺得他是刻意在掩蓋什麼。」
「直到今日上朝途中,杜悰意外向臣提起,東廠下設的兩個指揮使,還有偵緝刺探的職司,臣心中才大略明白了些什麼,故而匆匆來求見陛下,當面陳情。」
這話倒是更進一步引發了李昂的興趣。
「所以,你明白了什麼?」
但這一次,牛僧孺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重啟了另一個話題。
「回陛下,我朝自德宗陛下以來,歷代先皇寵信宦官,委之以神策軍權,又有樞密院,名分上雖掌上傳下達,實則是參預政務,二者合稱四貴,與外朝中書門下,隱有內外共治之局面。」
「因而,歷任宰相對於內宦,既有防備,亦有往來,此是為朝廷政務安穩也……」
話聽到這,李昂眼中精光一閃,大約也明白了牛僧孺話中的意思。
「你是想說,一直以來,外朝對你結交宦官的傳言,都是不得已而為之?」
須知,和李德裕相比,牛僧孺等人,才是真正的和宦官往來頻繁,這一點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事。
對於李昂隱隱有反問之意的質詢,牛僧孺倒是並沒有否認,而是拱手道。
「回陛下,說是不得已而為之有些過分,但作為宰相,的確需要和宮中內宦有些往來,才能保證政務平順,除臣之外,便是那李德裕,和此前的樞密使,如今的都督楊欽義,也是私交頗佳,臣自然不能免俗。」
李昂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於是,牛僧孺道:「正因為臣和宮中一些內臣有所往來,且臣在朝之時,又主張內外共治,以安泰朝局,所以一直以來,在李德裕眼中,臣便是一個攀附權勢,阿諛內宦的小人,他以此看臣,自然也會以此設局。」
李昂的眼角一跳,心中想起李德裕此前對牛僧孺毫不掩飾的鄙夷,心中也有些哭笑不得。
該說這一對是純恨組合嗎,相互之間,還真是夠了解彼此的……
此時,牛僧孺略帶譏諷的聲音也隨之響起,道:「所以,臣斗膽猜測,李德裕大概會覺得,臣回京之後,會急於謀取宰相之位,進而藉由以前的人脈,私下聯絡宮中內宦。」
「而如今朝中情勢與以往大有不同,陛下銳意壓制宦官專權,而又有東廠指揮使,職司偵緝刺探,一旦臣有所動作,便會坐實了勾結宦官之名,到時,莫說是再受重用,怕是此生想再回京,也是無望。」
話說到這,牛僧孺的眼中,也忍不住浮起一絲得意的笑容,道。
「可惜,這李德裕太過自傲,也太過輕看於臣了。」
「臣以往之所以和宮中內宦有所往來,是因居於宰輔之位,為朝局計,不得不和光同塵,保政務和順。」
「如今臣不過一介地方節度,替朝廷守土一方而已,早已同諸多內臣斷了往來,便是要求官位,也當是向陛下求,豈會向內臣去求?」
「李德裕太過自傲,恰恰便是他一葉障目之處。」
說著話,牛僧孺的臉色忽然變得嚴肅起來,拱手道。
「陛下,臣要參李德裕!」
李昂一愣,眨了眨眼,道:「你要參他什麼?」
牛僧孺道:「回陛下,若臣方才所推測的都是實情,那麼,李德裕舉薦臣回京,便不是為國舉才,而是借陛下之手排除異己。」
「位居宰輔,無容人之量,兩面三刀,貌大公而行私利,此其罪一,為人臣者,將君主也算計其中,此乃大不敬,為其罪二,因此,臣要參他。」
看著一臉正色,認真無比的牛僧孺,李昂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是好。
所以,這話題到底是怎麼拐到這上面來的?
捋了捋差點被牛僧孺帶跑的思路,李昂搖頭道。
「你這些都是推測,做不得准。」
不管對方說的再天花亂墜,說到底,也都不過是自己的猜想而已,用這個來彈劾一個宰相,未免有些過分兒戲了。
然而,更讓李昂覺得兒戲的還在後面。
聽了他的這句話,牛僧孺很是認真的點了點頭,道。
「陛下說的是,那臣不參了。」
……玩呢?
李昂一口氣沒倒上來,差點被對方給噎住。
尤其是此時的牛僧孺,明明說著這麼不著調的話,臉色卻是那般的嚴肅。
這種反差感,更讓李昂首次覺得,這世界好像有點過於草台班子了。
花了片刻整理心情,李昂這才勉強收拾好情緒,重新審視著面前的牛僧孺,問道。
「所以,你說這些,是想讓朕厭棄李德裕,還是說,想讓朕重用你?」
聞言,牛僧孺再次認真的思索片刻,道:「回陛下,臣想回中書門下。」
…………
沉默,沉默是此時的皇帝陛下。
看著對方再次一本正經的說出這種堪稱不要臉的話,李昂又是一陣無語。
他著實是沒有想到,這牛僧孺是一點都不掩飾,真敢說啊……
牛僧孺似乎也看出了李昂的想法,於是,他再度說出了自己從開始就一直強調的那句話。
「陛下,臣說了,為人臣者,對於君上應當坦誠以待。」
好吧,你贏了……
李昂此時已經連吐槽都不知道該怎麼吐槽了。
而牛僧孺卻換了一副更加認真的神色,拱手道:「陛下明鑑,臣既入官場,自然不可能不存仕宦之念,宰輔之位,進可佐理陰陽,輔弼聖上,下可統領百官,安撫黎庶,是所有為官者的夢想,臣自然也是。」
「但臣想要入相,卻也並未只是為了自己,臣方才說了,李德裕此人太過激進,他的許多政見,不能說錯,但基本都十分冒險,而且,為達目的,他往往不吝何種手段。」
「以他的性格,朝堂之上能夠掣肘牽制的不多,臣恰好是其中之一,而若是一旦無人牽制,臣擔心他的這些激進之舉到了最後,難免會像之前李訓謀誅仇士良一樣,將陛下也裹挾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