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深坑方圓不過十丈,強敵凌空壓至,全無騰挪迴旋的餘地。
孟烈山與蓋硯舟皆是久經廝殺之輩,一眼便知地勢兇險,若困守坑底,唯有任人宰割。
二人對視一眼,心意已通,當下攜起劍匣,駕起一黑一灰兩道遁煙,便欲沖天脫困。
眼看便要躍出坑沿,頭頂驀地爆開一片熾目光華,數十道雷霆如銀龍亂竄,挾著開山裂石之威,轟然劈落!
那雷光來勢太快,遁煙雖疾,卻已不及轉向。
孟烈山濃眉一擰,蓋硯舟眼角微抽,皆知唯有硬闖一途。
只要衝出這深坑,天地開闊,便可施展法寶神通,不至於如此被動。
此前數番交手,甫懷道人所施雷法皆威力尋常,多用以輔佐符籙攻勢。
二人心想,無非多耗幾分護體寶光,闖過雷暴當也不難。
當下運轉法力,周身烏光煙煞齊齊湧出,如雙箭離弦,逆沖雷霆而上。
豈料兩相一觸,但聞一聲巨震,那雷霆似千鈞重錘,狠狠砸落。
烏光明滅,煙煞翻滾,齊齊爆散!
二人被那浩蕩雷威生生壓回坑底,摔入泥水之中,落得滿身污濁。
蓋硯舟撲倒在地,喉頭一甜,嘴角已溢出血絲。
他卻顧不得擦拭,伸手抓過跌在一旁的劍匣,翻身躍起,抬頭望去。
只見坑口之上,雷雲翻湧,密集如幕,霹靂電光遊走交織,結成一張璀璨雷網。
甫懷道人的身影在雷光中時隱時現,衣袍翻飛,神情肅穆。
蓋硯舟所修本是旁門功法,未臻至大成前,最懼乾坤清正之氣。
雷法,乃天地浩然之力,蘊含創生之德,極為克制陰祟邪術。
他原本忖度甫懷道人連番惡戰,早已重傷垂危,不足為懼。
誰料這道人重傷之餘,還能催動如此堂皇正大、熾烈如陽的雷法!
方才一觸之下,他百脈如遭火焚,法力幾欲潰散,耳中雷音滾滾不絕,縱使默運清心訣,仍難壓下那陣陣心悸。
「孟烈山這狂妄之徒,若非他擅自撤去困陣,放任甫懷道人脫出囚籠,焉有此刻之敗!」
蓋硯舟暗自咒罵。
一旁孟烈山卻已緩緩站起,隨手抹去唇邊血跡,又振袖拂去袍上泥漿,仍然鎮定自若。
他抬眼望去,見甫懷道人雙手結成雷印,十指間電光繚繞,漫天雷霆隨其指訣流轉,已將坑口封得滴水不漏。
這般氣象,絕非倉促可成。
「原來這道人先前不動,非是調息療傷,而是在暗中蓄勢......」
孟烈山強忍雙眼灼痛,直視那赫赫雷芒,一番探查後,發覺甫懷道人身周玉光已然不見。
他心中暗忖:「難怪以重傷之軀還能御使這般霸烈雷法,竟是以本命法符為引,強催神通。」
這道人不顧生死,只為踐行道念,心志之堅,實屬罕見。
己方雖然勢大,卻因一念輕疏,先機盡失。
如今深陷雷網困鎖,倘若再莽撞硬闖,絕非明智之選。
與其強攻,不如固守,待甫懷道人力竭,再圖反擊。
孟烈山定住心神,目光沉凝,對蓋硯舟說出方才所見。
蓋硯舟聽罷,眉間微微一皺。
他守御法器早已損毀,如今僅能憑身外寶光護體。
尋常攻勢尚可周旋,但這雷霆至正至剛,天生克制他的陰邪路數,若非要硬抗,只怕寶光消磨殆盡之時,便是他喪命之刻。
他有心取出七絕赤陽劍對敵,可萬一引出不測之禍,孟烈山未必會施以援手。
蓋硯舟心念電轉,種種計較在胸中翻湧不止。
終於,他暗自咬牙,把心一橫:「罷了,唯有動用那門秘傳神通,倚仗其隔絕外氣之能,或可闖過眼前這場死局。」
甫懷道人傲立高處,身形巍如山嶽,臂彎間那柄拂塵銀絲飄擺,如攬流雲。
他十指如飛,指訣變幻,雙目之中精光暴射,直似要將這方天地照透。
緊接著,他伸出一指,朝下方遙遙一點。
只聽連聲暴響,仿若天柱傾折、地維崩裂,萬千雷光轟鳴交織,自沉沉天穹赫然劈落!
電走龍蛇,輝芒奪目,直將四下映得一片熾白。
蓋硯舟見狀,猛一咬牙,舌尖迸裂,接連三口精血噴出。
他正欲運轉化血為焰的秘術,以烏焰護住周身,哪知精血離體,竟有大半凌空轉折,疾射向背後朱漆劍匣!
身周只勉強騰起數縷灰煙,護體之勢未成先潰。
眼見雷霆已至頭頂,蓋硯舟瞳孔驟縮,自忖難逃此劫。
千鈞一髮之際,一座烏沉古塔的虛影驀然顯現,將他牢牢罩定!
數百道霹靂如狂龍怒嘯,接連轟擊在塔身之上。
塔壁八面咒紋明滅閃爍,發出隆隆巨震,將那煊赫暴烈的雷光盡數接下,迸濺出漫天流火金芒。
孟烈山單膝觸地,雙手結印,全力運轉古塔玄功。
此刻塔影凝實,守御之威遠勝往常。
然而那雷霆實在霸道至極,每一擊都似山嶽壓頂,震得他五臟欲裂,氣血翻騰。
強行彌合的道基之上,已密布裂紋,喉間腥甜陣陣上涌,幾乎壓制不住。
雷勢稍歇,蓋硯舟驚魂甫定,正要開口稱謝,心頭卻驀地一凜,那劍匣方才竟強行奪他精血,致他護身術法險些潰散!
若非自己見機得快,及時閉鎖氣血,只怕也要步上師弟後塵,被這劍匣吸乾精元而亡。
念及此處,他眼中寒芒乍現,面向孟烈山,已帶上了森然質問之色。
這劍匣諸般異狀,孟烈山若敢推說不知,那便是將他蓋硯舟當作三歲孩童般欺瞞!
未等他發難,孟烈山卻突然臉色脹紅,猛地俯身,「哇」地噴出一大口瘀血。
他以袖拭去唇邊血漬,似渾不在意,緩緩直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蓋硯舟:「蓋道友是聰明人,眼下大敵未去,你我若仍互相猜忌,唯有死路一條。」
「至於劍匣一事,孟某早已言明,大兇險中往往藏有大機緣。道友若疑慮難消,大可將劍匣交予我手。」
言畢,他將指尖殘餘鮮血抹於眉心,結成一道古怪血印,面色肅穆,靜候蓋硯舟回應。
蓋硯舟見他行此血契之引,心頭疑慮頓消大半。
以此法立誓者,絕無戲言。
他翻掌劃破指尖,將鮮血同樣點在自己額前。
二人舉掌相擊,齊聲立誓:「自此生死同進退,榮辱共擔當,刀劍不相向!若違此誓,天地共誅,人神共戮!」
誓言方落,眉間血印當即隱沒,化作神魂深處一道深刻烙印。
二人心頭同時升起明悟,自此往後,若對另一方暗生歹意,或行背盟之舉,必遭反噬,即刻心魔焚身,魂飛魄散。
兩人放聲大笑,往日種種算計隔閡,盡做煙消雲散,仿佛已成為可托生死的袍澤。
蓋硯舟卻未曾察覺,背後劍匣匣底,靜靜嵌著三枚彎如新月的玉勾。
其中兩枚,正散發著柔和光華,而此刻,那第三枚玉勾深處,也悄然泛起一絲幽冷光暈。
甫懷道人肅容凝眉,立於虛空。
頭頂雷雲如怒龍翻騰,身周紫電似靈蛇激纏。
威勢雖盛,他心中卻是一片沉鬱冰涼。
此戰因自己修為未逮,致使局勢傾頹,更連累一雙璧人深陷絕地。
他雖已竭力纏住三名邪修,終究寡不敵眾,被其中一人抽身脫出戰局,追襲兩名小友而去。
此刻,察覺那邪修不過半個時辰便折返而回,甫懷道人心頭猛地一沉,如墜冰窟。
那兩名小友,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他深吸一氣,眸中再無半分猶疑,今日便要捨去這具皮囊、這身修為,既為遏止凶兵現世,也為兩名小友報仇雪恨!
丹田之內,本命法符已消融殆盡,原本浩瀚奔騰的法力正飛速枯竭。
「便以這『九天應元,五雷正法』中的玉樞清雷,來蕩滌妖氛罷!」
甫懷道人廣袖飄蕩,左手掐定道訣,右臂擎天一指。
頃刻間,漫天電弧盡皆銷聲匿跡,咆哮雷雲也悄然散去。
天地一靜,風息雲止,唯見一彎淡月西斜,數點寒星綴於幽邃高空,灑下清冷微光。
山川寂寂,鳥蟲息聲。
蓋硯舟精神陡然一振,心中暗喜:「這道人已然力竭,此刻正是反擊之時!」
孟烈山卻臉色劇變。
他來不及多言,暴喝一聲,拱腰沉身,雙掌重重拍向地面!
古塔虛影再度拔地而起,將二人牢牢護在正中。
蓋硯舟反應稍遲,但也知事態有異,雙手印訣連變,撐起層層幽光,自內而外加持於古塔之上。
只是二人功法迥異,為防神通相衝,那幽光與塔影之間,不免留出一道脆弱空隙。
便在此刻,高空之中,忽有泠泠清音悠然響起,如瓊珠落玉盤。
團團溫潤如玉、晶瑩剔透的清靈之氣,自高天之上,悠悠飄落。
其勢似緩,其速實疾。
清氣觸及古塔虛影的剎那,塔壁之上鐫刻的咒紋紛紛離壁浮起,接連迸發出刺目光華,旋即化為灰白齏粉,簌簌流散。
連串爆響震耳欲聾,塔壁裂紋肆意蔓延。
無論是古塔虛影,還是懸於孟烈山頭頂的古塔真形,皆在同一瞬間,轟然崩塌!
那玉潤清氣猶自飄落,待降至蓋硯舟所布幽光數寸之地時,已淡如薄霧,終是化散,消弭於無形。
蓋硯舟目睹此景,呼吸驟停片刻,額角滲出涔涔冷汗。
待那恐怖清氣當真散盡,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孟烈山卻是眼前一黑,三魂七魄幾欲離體,踉蹌著半跪於地,已然無力起身。
他強提一口氣,嘶聲喝道:「蓋道友!此人勢竭,速速出手,結果了他!」
方才那玉樞清雷神妙無儔,威力盡數被孟烈山的古塔承受,蓋硯舟可謂毫髮無損。
若非如此,憑他自身修為,絕難抵擋這浩然一擊。
這份救命之恩,已是天大的人情。
更何況,血契已成,二人已是同舟共濟。
再無猶豫,蓋硯舟眼中厲色一閃,袖袍猛甩!
一道道慘白輝芒,首尾相連,破空激射,直取半空中身形微晃的甫懷道人!
與此同時,他身形暴起,瞬間衝出深坑,左掌凌空一翻。
五指間黑焰狂涌,化作一隻方圓數丈、五指嶙峋的烏芒鬼爪,挾帶悽厲風嘯,朝著甫懷道人當頭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