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惟清駕起一道湛然劍光,離了長澤郡。
劍行天風之中,破雲穿霧,快逾流光。
不過片刻,腳下山川城池已退為模糊黛影,湯湯啟水如一條銀練鋪展於大地,蜿蜒伸向蒼茫天際間。
顧惟清心念微動,周身劍光盡數收斂,人如一片輕羽,飄然落在一處臨水孤丘之上。
立足處,四野茫茫,草木蕭蕭。
唯有啟水自東北而來,浩蕩奔流,濤聲渾沉,拍擊岸石,聲聲直叩心扉。
顧惟清默默靜立,衣袂隨風輕揚。
他雙目微闔,神識掃過周遭數百丈內每一寸土地、每一縷氣息。
掠空飛鳥、攀爬蟲蟻乃至地脈深處的靈機流轉,皆在心湖識海中一一映照。
確認並無異樣氣機潛伏,亦無窺探追蹤的痕跡,他才緩緩睜眼,右手自袖中虛虛一引。
那枚青白玉簡緩緩飄出,懸於身前尺許空中。
顧惟清指尖凝聚一縷淡紫雷芒,輕輕點向玉簡,此是五雷正法中的「靈素真雷」,專破隱匿禁制、探查物性根本。
雷芒激盪,玉簡微微顫動,散發出柔和光暈。
顧惟清見此,方將神念沉入其中。
玉簡之內,除卻龐軒所言「山水輿圖」,還記述了月余來長澤郡及鄰近數郡失蹤修士的行跡。
其中,「蒙水落雁澗」被反覆勾勒,墨跡尤新。
「噗」的一聲輕響。
玉簡登時化作一撮青白細屑,山風拂過,細屑便散入丘下莽莽草木間,轉瞬了無痕跡。
這月余之間,顧惟清依循蛛絲馬跡,踏遍啟水沿岸九郡十八鎮,明查暗訪。
此刻又接獲龐軒所奉密錄,兩相印證,終於理出一條大略脈絡。
然而,隨著更多線索浮出水面,此案反而愈發撲朔迷離。
顧惟清抬首望天。
天穹之上,碧空如洗,唯有一輪烈日高懸,灑照赫赫輝光,炙烤著山川大地。
那輪本該與煌煌大日齊輝並耀的巡天日御,此刻已去山北鎮壓妖氛。
正因神光暫熄,那些暗伏於八川之地的妖魔邪祟,才少了往日忌憚,開始蠢蠢欲動,藉機生事。
而修士無故失蹤一案,牽扯深廣,已遠超尋常事務。
其間波譎雲詭,已非他所能深究,若再孤身探尋,非但難有實質進展,反而極易打草驚蛇,誤了大局。
更何況,自他踏入長澤郡那一刻起,心中便縈繞著一絲莫名警兆,如芒在背。
雖非是明確殺機,但自己的一舉一動,毫無疑問已落在某些目光注視之下。
當下妥當之策,便是攜諸般線索,即刻迴轉玄府,呈報師長,由府中定奪行止。
心意既定,顧惟清左手一捏劍訣,清越劍鳴再起,靈夏儀劍鏘然出鞘,已入掌中。
劍身映日,寒芒流轉。
他劍指長天,正欲縱身化虹,忽得心生感應,一股似有還無的氣機自東北方向遙遙拂來。
那氣機飄渺難捉,卻又渾厚凝實,隱隱牽動著周遭靈息流向,分明是金丹修士方能有的聲勢!
顧惟清略一思索,散去劍訣,反手將長劍負於身後,目光投向那氣機來處。
不過一息功夫,便見東北方山巒輪廓上,現出一個移動影蹤。
其速極快,初看時尚在數里之外,眨眼已掠過半程。
待得靠近,方看清是兩人抬著一座青竹肩輿,輿上端坐一人,正朝孤丘疾奔而來。
抬輿者腳下生雲,縱躍於山脊林梢、水岸石灘之間,如履平地,速度竟不遜於尋常劍遁。
而肩輿上所坐老者,見顧惟清靜靜相候,便朝他遙遙招手。
又過一息,肩輿已落於孤丘之上,距顧惟清不過三丈。
顧惟清凝目打量。
那肩輿以竹為骨,古雅精巧,輿身青光粲然,散出勃勃生機。
抬輿二人身著青色短褐,頭戴無檐小帽,身形挺拔,動作劃一,面上卻光潔如板,不見五官,唯有一些木理紋路,竟是兩具木人傀儡!
輿上老者,滿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以一根木簪束起道髻。
他眉目慈和,面龐紅潤,三縷白須飄灑胸前。
身著一襲寬大褒衣,外罩雲紋鶴氅,手持一柄九環法杖,杖首雕作螭龍含珠之形,,讀《玉華真仙》,享受閱讀時光。九枚銅環懸於龍身,隨其動作輕輕相擊。
此人正是戎老。
他拄著九環法杖,在兩具木人一左一右的攙扶下,自肩輿上緩步下來,步履看似遲緩,卻一步數丈,直接到了顧惟清近前。
其人未語先笑,呵呵一聲,聲音溫厚:「可是顧惟清顧小友當面?老朽戎來祥,此間有禮了。」
顧惟清持劍回禮:「晚輩顧惟清,久仰前輩大名。」
他目光平靜,既無過分熱絡,亦未失卻禮數。
戎老擺擺手,法杖上銅環輕響:「蒙八方同道抬愛,虛名而已。」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顧惟清反手握持的長劍,笑意不變,復又細細打量顧惟清,目露讚賞之色:「果然神明儀秀,日月之表,不愧是周真人高弟,一見便知非凡。」
顧惟清眉峰一揚:「前輩與家師有舊?」
戎老手撫長須,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一甲子前,老朽初入玄府掛單,曾有幸在通玄法會上聆聽周真人講法。」
「真人清雅淡泊,氣象高曠,令人見之心折,可惜此後真人云游天下,老朽再無緣得睹仙顏。」
「今日得見小友風儀,依稀可見周真人之神采,聊慰老朽渴慕之思。」
顧惟清微微一笑:「前輩謬讚,晚輩愧不敢當。不知前輩此番移駕,親臨這荒郊野水,可是有教於晚輩?」
戎老笑道:「老朽空有幾分見識,蒙玄府信重,有意授我八方巡守一職。奈何老朽性喜閒散,不耐案牘瑣務,便厚顏推辭了,只領了個四方行走的虛銜。」
「說是虛銜,老朽也不敢全然懈怠。平日尋山問水,探訪幽勝之餘,也常為玄府留心地方風物民情,遇有異狀,便風聞記錄,聊盡綿力。」
顧惟清道:「前輩心系公事,遊歷不忘職責,晚輩欽佩。」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份內之事耳。」戎老說罷,輕輕一杵手中法杖。
立於他左側的那具木人,聞聲而動,手臂探入衣袖,取出一卷黃皮奏本,雙手捧著,趨前數步,遞向顧惟清。
戎老開口道:「此乃老朽近日巡遊八川,隨手記述的異聞謬事,或可供集賢堂諸公理政。本想親自送往玄府,恰聞小友到訪長澤郡,便冒昧追來,不知可否勞煩小友代為轉呈,也好省去老朽一番奔波。」
顧惟清伸手接過奏本。
封皮之上,「戎來祥奏」四個楷字,以濃墨書就,筆力遒勁,端方嚴謹,透著一股堂皇正氣。
「前輩一手好字,筋骨俱備,深得楷書三昧。」顧惟清贊道。
戎老撫須笑道:「老朽閒來無事,常借遊覽山水之機,感悟天地浩然之氣。」
「心有所感,則托於言辭;言辭不足,則形諸筆墨。字為心畫,勉強算是『心正筆正』罷了。」
他抬手一請:「小友不妨翻閱一二,看看言辭可有欠妥之處?老朽久不在玄府行走,恐有些見解不合時宜,還望小友指正。」
顧惟清聞言,也不推辭,手指輕捻,掀開那黃皮封面。
內里以工整楷書密密書就,他目光沉靜,逐行看去。
奏本所載,多以八川風物民情、地動山移之事為主,其間亦列舉數樁地方豪強的不法之舉。
如固水某郡世家,借整頓田畝之名,大肆圈占山水,禁絕外人入內;平水某地宗門,假協防之由,強征轄界供奉,數額遠超常制;近月以來,探尋古遺之風漸盛,多有修士貪利涉險,因而困陷絕地,生死難明......
奏本後半段,則轉為論政,言及散修修行資糧匱乏,傳承功法不全,易入歧途,懇請玄府廣設學宮,派駐有道修士定期講法,以扶持後進,穩固道基。
通篇下來,持論公允,言辭懇切,滿是一派心系公義、關懷後學的長者風範。
戎老見顧惟清看的入神,便慨然言道:「老朽巡遊所見,膏腴之地、靈脈礦藏,多為世族宗門所據。寒門散修為求安身之地、靈藥功法,或搏命奔波,或依附豪強,失了自在逍遙之本心。」
「長此以往,道途愈窄,人心易偏,非八川之福,亦非玄府立基之本意。」
顧惟清目光落在奏本上,不時微微頷首,顯然對戎老所言所述頗為認同。
戎老見狀,臉上笑意愈發慈和,目中卻悄然閃過一點幽微精光。
他手持九環法杖,杖身微微搖動。
九枚銅環相擊相撞,隨著他話音起伏,發出奇異脆響。
他眉心祖竅之內,一點無形無質、玄妙難言的神意,已無聲無息瀰漫開來。
正是其仗之行走四方、惑人心念的靈覺玄異,「竊明攝真,神居檮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