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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煙柳畫亭,窈窕心事

2026-05-03 14:34:49 作者: 別夏迎秋

  六月季夏,鶯聲日暖,薰風習習。

  永水渡口,熙來攘往,群賢畢集。

  此皆是奔赴山北戍守的各色人物,有應召而來者,亦有自願前往者。

  岸邊石台上,幾名中年修士就地擺宴,暢飲踐行酒。

  說到意氣風發處,撫掌大笑,灑脫爽朗,盡顯豪氣。

  另一邊,數名身著同門袍服的年輕修士,眉宇間俱是昂揚之氣,齊齊朝一位白髮長者躬身行禮。

  長者面帶欣慰,一一叮嚀囑咐。

  又有那慣於獨來獨往的修士,不願與人寒暄,自尋不起眼的角落,盤膝閉目,靜待法舟來接。

  河面上,十餘艘樓船畫舫往來穿梭,槳聲破水,攪碎一河雲影天光。

  其中一艘樓船,雕欄華美。

  一位滿頭珠翠的貴婦正拉著愛子的手,絮絮叨叨說個沒完。

  那公子滿臉煩躁,卻也只能耐著性子聽著,偶爾應一聲,目光卻已不知飄向了何處。

  另一艘畫舫上,幾名女侍圍著一名貴女依依惜別。

  那貴女朱唇粉面,眉目姣好,卻偏偏束髮襴衫,腰纏革帶,作一身男子裝束。

  女侍們為自家姑娘此去山北憂心忡忡,皆啜泣不已。

  那貴女卻眼笑眉飛,滿不在乎,反倒伸手去捏侍女的臉頰,與她們嬉鬧起來。

  侍女被逗得破涕為笑,畫舫上愁雲頓散。

  岸上船上,滿是如此離別之景。

  渡口岸堤,垂柳如煙,絲絲縷縷,在暖風中輕輕搖曳。

  垂柳綠蔭之間,立有一窈窕孤亭。

  此亭建造精巧,細柱輕梁,朱欄碧瓦。

  亭中設有石桌石凳,本是供人落腳休憩所在。

  此刻卻無人敢靠近,往來如織的人流到了此處,似流水遇石,悄然分流。

  只因亭中,立著兩位風姿卓絕的女子。

  凡有修士經過,無不自覺放慢腳步,頻頻注目,卻又不敢多看,匆匆一瞥便連忙移開視線。

  「那位穿紅衣白裳的,可是東府傅真人高徒、善德堂執事辛仙子?」一個年輕修士壓低聲音,問身旁的同伴。

  「正是!」同伴點頭,目光中滿是崇敬,「辛仙子主理考功司,掌論功封賞之權,府中上下,誰人不知?」

  「那她身邊那位彩衣女子呢?」年輕修士又問,聲音更放低了些許,「端莊嫻雅,姿容不凡,卻瞧著面生。」

  同伴斜睨了他一眼,道:「你連這位都不認得?平日定是只顧遊山玩水,荒廢了修行。」

  年輕修士嘿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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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是通天經樓肖公獻肖掌座的嫡傳弟子,莊麗華莊執事,如今在經樓『典藏司』任職,專管珍本典籍的收錄校勘。常去經樓觀經的,誰敢不巴結奉承?」

  「原來如此,難怪難怪......」

  竊竊私語聲中,也有人想上前攀談。

  畢竟能與這兩位結交,哪怕只是混個臉熟,也是難得的好事。

  可是見這兩位憑欄而立,雖未蹙眉慍色,卻自有一股清冷貴氣,全無與人寒暄的意思。

  況且,她們既不離去,也不閒遊,只靜靜望著河面,顯然是在等人。

  能讓這兩位一起等的,會是什麼人物?

  眾人心下好奇,更加不敢貿然攪擾。

  亭中,二女觀水賞荷。

  時值夏末,荷花開得正好。

  亭外,柳蔭之下,荷池連綿,翠蓋如雲,亭亭淨植。

  風過處,荷葉起伏翻卷,露出下面清清湖水,旋即又覆了回去,似羞怯少女以扇遮面,只肯泄出一瞬春光。

  偶有數朵紅蓮白荷從葉間探出,在日光下灼灼生輝,引得蜻蜓彩蝶流連不去。

  莊麗華憑欄而望,目光流連於那片碧波紅蕖之間,不由贊道:「這渡口的荷花,倒比經樓那邊的開得更好。想來是水土豐沛,無人攪擾,方能這般自在。」

  辛夢窈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越過荷池,落在河湖交匯處的粼粼波光上,微微出神。


  莊麗華側首看她一眼,笑道:「夢窈在想什麼?」

  辛夢窈淺淺一笑,道:「在想顧師兄。他晉入築基二重境未久,便敢去往山北,當真是大智大勇。」

  莊麗華點了點頭:「顧師弟才高膽大,確實不凡。」

  辛夢窈輕聲道:「顧師兄曾以一己之力對敵『十方魔羅陣』,戰而勝之,自是非比尋常。」

  她忽又想起那日燼歡台夜宴。

  滿堂燈火之中,顧師兄一劍破障,自光華中取出那顆「坎離和合珠」,轉身遞至她面前。

  彼時燭影搖曳,顧師兄眼中似也有星光流轉。

  一念及此,她唇角微微彎起,笑意清淺,如荷瓣上初凝的露珠。

  「『十方魔羅陣』?」莊麗華訝然轉身,目光落在辛夢窈臉上,「此陣凝成之後,一擊之威堪比金丹修士,顧師弟是如何斗而勝之的?」

  說話間,她已從腰間荷包中取出一支瑩白玉筆,又翻出一塊巴掌大的青玉笏板,神情專注起來。

  自西巡歸來,她便一頭扎進通天樓里,追書不迷路,收藏,隨時閱讀《玉華真仙》。中三層的典籍古卷已堆積成山,數日前才理清些許頭緒,一直未及細問那日情形。

  西巡沿途見聞,皆需記述存檔,以供府中參鑒,這等與魔門鬥法之事,最是要緊。

  莊麗華執筆在手,正待細聽,卻見辛夢窈怔怔望著遠處,唇邊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顯然又走了神。

  那笑意恬淡柔和,帶著幾分女兒家的嬌態,與平日裡端方持重的模樣大不相同。

  莊麗華心下明了,促狹之意頓起。

  她舉起手中玉筆,在辛夢窈臉頰上輕輕一點,調笑道:「你顧師兄稍後便到,不必空想著。這般魂不守舍,待會兒見了真人,可怎生是好?」

  那筆端帶著涼意,辛夢窈微微一顫,回過神來。

  白皙的面頰上,霎時泛起一抹淡粉,如朝霞映雪,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覆下來,遮住眸中神色,道:「師姐莫要取笑。」

  莊麗華見她嬌靨含羞,眉眼低垂,端的是一副女兒情態,心下更覺有趣,卻也不忍再逗她,只笑道:「好了好了,不鬧你了。快與我說說,顧師弟如何破那『十方魔羅陣』?這可是正經事。」

  辛夢窈定了定神,將那日情形娓娓道來。

  「彼時我與齊師弟被困陣中,顧師兄與陣主在高天之上鬥法,其餘魔修虎視眈眈,我未能看清鬥法詳情。」

  「只知顧師兄以劍法與雷法破敵,那陣主倉皇敗逃,陣法自解。」

  莊麗華聽得認真,手中玉筆在笏板上刷刷寫了幾行字。

  寫罷,她擱下筆,喃喃道:「劍法、雷法......」

  又抬眸看向辛夢窈,眼中若有所思:「顧師弟劍法精絕,理所應當,畢竟周師伯精於此道,師門淵源嘛。可顧師弟平日溫潤如玉,言談舉止一派和氣,倒瞧不出來,竟還兼修雷法這等霸道之術。」

  辛夢窈輕輕點頭,道:「顧師兄胸有丘壑,深藏不露,尋常之法看不出來,也是自然。」

  莊麗華聞言,筆下微微一頓,看了辛夢窈一眼,唇角又翹了起來。

  她低頭繼續書寫,口中卻道:「顧師弟為救夢窈,定是用了壓箱底的本事。這等隱秘,咱們不好過分深究,能贏便好,簡單記述即可。」

  說著,又問起辛夢窈與魔修鬥法之事。

  辛夢窈便將西巡途中,如何遭遇魔修、如何周旋禦敵,一一講來。

  莊麗華聽得入神,不時點頭,又在笏板上添了幾筆,這才將玉筆和笏板收起。

  她目露讚許之色,道:「夢窈處事井井有條,臨陣克敵亦應對自如,如此緯武經文,當真難得。」

  頓了頓,輕嘆一聲:「我修為雖略高一籌,可平日裡辯難論法,頭頭是道,真動起手來,心裡便慌得很。這一點,師姐遠不如你。」

  辛夢窈輕輕握住她的手,溫聲道:「師姐成就築基三重境多年,厚積薄發,根基穩固,只待機緣一至,便可凝結金丹,屆時諸法融會貫通,神通信手拈來,自可在山北大顯身手。」

  莊麗華展顏笑道:「借夢窈吉言。」

  她望了望天色,日頭已升至半空,便道:「顧師弟怎還未至?」


  辛夢窈神色安然:「顧師兄向來守時守信,此刻未至,定是有要事耽擱了。何況天時尚早,也不必著急。」

  莊麗華聽她張口便維護顧惟清,心下好笑,正要打趣幾句,眼角餘光一瞥,卻見遠處天際間亮起一道清湛劍光。

  那劍光極清極亮,如秋水長天,貼著雲層疾掠而來,瞬息間已至渡口上空,略微一頓,似在辨認方位,隨即劍光一轉,便朝亭前直直落來。

  只一閃,劍光已至亭前石階,光華斂去,現出一道玉立身影。

  正是顧惟清。

  方才一番御劍疾行,不見半分倉促之態,衣袂整潔,束髮一絲不亂。

  他收起手中儀劍,理了理衣冠,舉步踏入亭中。

  莊麗華笑迎道:「顧師弟來晚了哦。」

  顧惟清拱手一禮,道:「因故來遲,望師姐恕罪。」

  莊麗華見他銀衫玉帶,周身清光隱隱,神采湛然,一雙眸子清亮如星,贊道:「兩月不見,師弟風采更佳。」

  顧惟清洒然一笑,回道:「師姐風華絕代,一顧傾城,正是師姐仙駕在此,我方能一眼看到這亭子所在。」

  莊麗華抿唇一笑,顯然很受用這話。

  辛夢窈亦上前,斂衽一禮,柔聲道:「顧師兄安好。」

  禮罷,三人在亭中石凳上落座。

  莊麗華好奇問道:「師弟方才說因故來遲,可是遇著什麼事了?」

  顧惟清搖頭笑道:「說來慚愧,是聶師叔留給我的那四名侍女。」

  「她們知我要離家一段時日,去的又是山北那等兇險之地,且一年半載方能回來,便不情不願,悲悲戚戚。」

  「今早我出門時,四人齊齊堵在門口,拉著衣袖不放。我花了好一番口舌,才將她們安撫下來。」

  莊麗華聽了,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師弟倒是好福氣,有這麼多人記掛著。」

  她眸光流轉,看了辛夢窈一眼。

  辛夢窈面上微紅,垂眸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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