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玉鎖金關,橫劍碧霄
修士凝丹之際,外引靈機,內煉法力,丹田如烘爐,百脈俱通明。
待精、氣、神三元凝然如一,便可運轉玄功,使先天玉樹結出道果。
道果一落,金丹始成。
初成之丹,其質未穩,切不可掉以輕心。
須在丹府道基之上,築造金關玉鎖,將金丹牢牢定鎮,方算功行圓滿。
這一步最是緊要,往日修行是否圓滿無瑕,盡數在此印證。
稍有差池,金丹精華便會飄搖散逸,淪為下下品的「霧丹」,經年苦功毀於一旦,境界亦將跌落,再無挽回之機。
而華陽丹正是為此劫關而生。
此丹沖和中正,可固鎖靈精,更增道基渾厚,使修士能從容築就金關玉鎖。
黎紹業身為豪門子弟,自小見識過各種靈丹妙藥,華陽丹雖貴重,於他而言也並非稀罕之物,本不至於如此失態。
可眼前這枚華陽丹的氣象,乃是上上之品!
如此品相的華陽丹,可遇而不可求,除卻輔弼金關玉鎖之功,更有另一樁妙用。
修士破境之時,冥冥之中,會有天地氣運加身。
這氣運自褪凡而始,至凝丹之時愈發彰明昭著,修士脫胎換骨的一剎那,便得天道垂青,推開一線見道之門。
上品華陽丹,正可與天地氣運交相感應,借凝丹之勢,反哺先天玉樹,催生出一片新的玉葉!
黎紹業心潮翻湧。
他原本盤算得周全,待修至築基三重境,便請調玄府中樞歷練。
以他的本事,在集賢堂遴選之中,爭一個八方巡守的職司,應非難事。
屆時山南黜邪,山北斬妖,積功累勛,待功成名就之日,便無需受族中規矩約束。
他當能安心於干三峰靈眼修持,七葉玉樹之境,未必便是妄想。
可天不遂人願。
戎來祥一案牽連之下,他父子背負罪名,被發落至天垣法壇,往日謀劃盡成泡影,前程一片渺茫。
苦心籌謀的通天之路一朝受挫,這也是他深怨顧惟清的根本緣由。
眼下得此寶丹,恰似峰迴路轉,未竟功業仍存一線之機。
「小公子,此物尚能入目否?」枯榮居士捋須笑問。
華陽丹之上,萬千金絲遊走不定。
黎紹業一時看得入迷,半晌方回過神來。
他雙手捧著小木匣,先前倨傲之色一掃而空,支吾道:「前輩,這枚華陽丹品相超絕,實乃稀世之珍,晚輩愧不敢受。」
枯榮居士淡然一笑:「心中有執,便是金山銀海也填不滿;心中無執,一粒微塵亦能得見大千世界。受與不受,只在小公子一念之間。」
黎紹業聞言,躊躇難斷。
他心高氣傲,不願受人管教,可這枚華陽丹關乎未來道途,實是難以割捨。
沉吟許久,他終於垂下眼帘,恭聲道:「長者殷殷教誨,晚輩不敢不從。」
枯榮居士與黎承安相視一笑。
黎承安正色道:「大丈夫立身處世,首重然諾。你既受了長輩饋贈,便須恪守諾言。
往昔恩怨,就此揭過,不可再生事端。」
黎紹業將金綢仔細蓋好,合上匣蓋,鄭而重之地收入懷中,而後向枯榮居士躬身一禮,道:「前輩厚賜,晚輩不敢言謝。先前狂妄無知,還望前輩海涵。」
他嘴上說得客氣,心中卻明白得很。
為化解他與外人的恩怨,枯榮居士何必送出如此重禮?
這定是父親費盡苦心,付出偌大代價,才換來的人情,藉此規勸於他。
想到這裡,他胸中感慨激盪,卻拉不下臉來向父親認錯,一時手足無措,只低垂著頭。
黎承安溫聲道:「人生如逆旅,處處有風浪。紹祖,紹業,你兄弟二人此番臨軍對陣,須當戮力同心,斬妖除魔,揚我天行山莊之威,莫教旁人小覷了黎家兒郎。」
兄弟二人神色凜然,齊聲稱是。
黎承安微微頷首,又道:「修行路漫漫,獨木難成林。與同道相處,須存善念,留餘地,結善緣。莫因一時意氣與人結仇,莫因些許嫌隙便耿耿於懷。世上的路,眾人合力,方能走寬。」
兄弟二人再次躬身應是。
見再無吩咐,二人雙雙告退,離開了精舍。
黎承安轉過身來,向枯榮居士拱手一禮,道:「此番多虧道兄奔走,方求得這枚華陽丹。犬子頑劣,讓道兄費心了。」
枯榮居士搖頭道:「賢弟言重了。換取華陽丹的寶材,皆是府中所出,老朽不過做個中人,走動了一番而已,何敢居功。」
黎承安卻道:「若非看在道兄的情面上,縱有再多寶材,也換不來上品華陽丹。
八川之地,能煉製上品華陽丹的丹師,不過一掌之數。
其中唯希夷真人煉製的丹藥品相最好、藥效最佳。
只是此丹每年只開一爐,每爐不過九枚,各大宗門世家爭相競購,供不應求。
若無門路,縱攜萬金,也難求一枚。
希夷真人出身仙居山築心廬,與枯榮居士所在的黃庭觀,算是近鄰。
因著這層淵源,黎承安舍盡家資,託付枯榮居士前去求取華陽丹。
希夷真人的弟子邵輔真,念及同鄉情誼,特地勻出一枚,黎承安自是喜出望外。
枯榮居士聽了,搖了搖頭,道:「我黃庭觀與希夷真人的築心廬,雖同在仙居山中,可那已是百餘年前的舊事。自希夷真人攜弟子入了昭明玄府,築心廬便空餘樓閣,兩家再無交集,往昔情分早已淡卻。」
仙居山地處滄水南岸,乃是一片連綿數千里的靈秀山脈,峰巒疊翠,澗谷幽深,匯聚著大小宗派數十家。
築心廬便坐落於一處幽谷中,門人弟子不過寥寥十數人,可歷代廬主皆是丹道宗師,聲名遠播,絲毫不遜於門徒千百的宗派。
百年之前,此代廬主希夷真人,受當時回生堂執掌葛真人力邀,攜弟子出山,入昭明玄府為客卿。
此後,希夷真人為玄府煉丹製藥,救死扶傷,更培養出上百位丹師。
葛真人壽盡仙逝之後,希夷真人便接任回生堂執掌之位。
這也是玄府八堂十三司之中,唯一一位非承陽宮出身的堂司執掌,足可見其德望之隆、丹術之精。
不全散人聽到這裡,開口道:「那位邵輔真邵道友,乃是回生堂炙手可熱的人物。求丹問藥之人,攜著重禮登門,連門檻都要踏破了,卻連面也見不著。道兄此番出馬,不但見著了人,還得了華陽丹,足見情面之大。」
枯榮居士道:「那是邵道友仁厚,念幾分鄉誼罷了。再說,也是老朽運道好。」
不全散人訝道:「哦?此話怎講?」
枯榮居士道:「那日老朽剛到回生堂門前,正巧撞見邵道友出門送客。老朽見他與友人談笑風生,心緒頗佳,便顧不得失禮,上前道明來意。」
黎承安嘆道:「難為道兄了。」
他深知枯榮居士的性情,這位講究清修無為,不喜人情來往、逢迎應酬那一套。
此番為了他的家事,舍下顏面,登門求人,這份情誼,實難用言語度量。
枯榮居士呵呵一笑,說道:「老朽也有自個兒的私心。若能藉此機緣,與築心廬一脈重新搭上關係,待來日回到仙居山,觀主那邊也好有個交代,免得他老人家又斥責我在外遊手好閒,全不理會觀中事務。」
二人聞言,皆笑了起來。
枯榮居士又道:「二位可知,邵道友那日出門,為何人送行?」
不全散人搖著手中塵尾,略一思忖,道:「能讓邵道友親自迎送,想來非是尋常人物,莫非是承陽宮的真傳弟子?」
枯榮居士目光轉向黎承安,緩緩道:「那位,正是顧巡守。」
黎承安神色一滯,啞然無語。
不全散人瞪大了眼,連聲道:「竟有這般巧事?顧巡守也識得邵道友?」
黎承安苦笑道:「顧巡守的師尊周真人,亦是丹道行家,與希夷真人交情匪淺,兩家長輩往來密切,顧巡守與邵道友交好,也是情理之中。」
不全散人恍然點頭,道:「原來如此。有這等師承淵源,想來顧巡守丹道造詣不淺多半是去向邵道友討教的。」
枯榮居士道:「不止於此。那日老朽有幸,與這二位略作閒談。這才得知,顧巡守登門,乃是應邵道友之請,前去幫忙煉丹的。」
不全散人奇道:「邵道友乃是金丹修士,怎會請一位築基修士輔助煉丹?」
枯榮居士道:「煉丹一事,並非全仗修為高低,其中有許多精細功夫,更著意御氣之微妙。爐中火候稍有偏差,一味丹藥的君臣佐使失卻分寸,一爐好丹便廢了。」
「邵道友正在煉一爐九轉還元丹」,此丹煉法繁複,講求九竅通透、氣流無礙。邵道友竭盡心力,也只得六竅之功,再難寸進。」
「而顧巡守在御氣化微一道上,有過人之處,硬是助邵道友將那丹藥推至九竅齊開,成就此生第一爐上品靈丹。」
不全散人撫掌贊道:「了不得!我觀顧巡守未過弱冠之年,便已修至築基三重境。在玄府這許多年,見過的天才俊彥也不在少數,卻無一人有此等天資。」
他忽然想起一事,問道:「說來慚愧,愚弟眼拙,勉強看出顧巡守的修為境界,卻怎麼也瞧不出他丹府中生了幾片先天玉葉。兩位道兄眼界高遠,可能為愚弟解惑?」
那位顧巡守的氣機清朗如月,可丹田處卻似是籠了一層薄霧,任他如何運足目力,也窺不見真容。
他修行三百餘年,頭一回覺得自己眼力淺薄至此。
黎承安聞言,直接搖了搖頭。
不全散人又看向枯榮居士。
這位道兄身懷諸多秘術異法,其中觀氣之術尤為了得,縱是金丹三重境修士有心隱匿氣機,也逃不過他的法眼。
然而,枯榮居士同樣搖了搖頭。
不全散人驚詫莫名,張了張嘴:「連枯榮道兄也看不透?」
哪怕枯榮居士說顧惟清一氣結了七葉玉樹,他雖會震驚,卻也勉強能接受。
畢竟世間總有天縱之才,生來便與眾不同。
誰料枯榮居士竟全然看不出來!
思來想去,也只能歸因於「名師出高徒」。
周真人乃超世之才,有「六藝君子」之雅稱,座下弟子自然也卓爾不凡,非尋常尺度所能衡量。
不全散人心中暗道了一聲僥倖。
幸得黎承安知情明理,及時掐斷了苗頭,未讓黎紹業與顧惟清當真結下仇怨。
若任由小公子莽撞行事,惹上這等深不可測的人物,只怕要終日提心弔膽。
不全散人抬眼看向黎承安,見這位老友沉吟不語,神色若有所思,只道他也在為此事後怕,便開口寬慰道:「聽六公子方才所言,九爺與周真人也是摯友。」
「說來道去,都是自家人,何必為些許誤會傷了和氣?如今同處天垣法壇,更要和衷共濟。改日尋個由頭,大家促膝論道,重敘兩家舊誼。」
黎承安心中苦笑。
他九兄黎承松因觸犯族規,已被圈禁多年,此事乃族中秘辛,外人無從知曉,他也不願多提,免得引人生疑。
當下微微頷首,道了句:「賢弟所言甚是。」
枯榮居士又道:「小公子氣傲心高,道途恐有波折。正好借著山北風霜磨礪一番,有我等在旁相護,也無虞性命之憂。若能渡過此劫,將來必成黎氏棟樑之材。」
黎承安望著緊閉的門扉,良久,點了點頭:「但願如此。」
西側精舍,長陽心燈靜立案頭,融融光華蕩漾開來,鋪作滿室清輝。
顧惟清閉目端坐,身如孤松,意若閒雲,一派光風霽月之概。
他呼吸綿長,若有若無,周身氣機收斂至無,與滿室輝光渾然相融。
丹府之中,八葉玉樹深植於道基之上,通體瑩潤如玉,生機盎然。
八片玉葉悠悠搖曳,或如春芽含露,或如夏荷承暉,或如秋楓染霜,或如冬松負雪,四時景致,俱在方寸之間。
玉葉脈絡間,隱有光華流轉,時而清如碧水,時而烈如紫電。
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意在葉脈中並行遊走,彼此牽引,卻互不相犯。
良久,顧惟清緩緩收功,一縷白氣自唇齒間吐出,凝作三尺白練,盤旋數匝,方徐徐消散。
他霍然睜開眼眸。
雙瞳之中,現出一番奇異景象。
瞳仁內圈,清雷流轉;瞳仁外圈,碧華綻發。
雷光與碧華交相輝映,一眼望去,恍若天生重瞳,奇譎瑰麗。
片刻之後,異象緩緩消隱,那雙眸子又恢復平日的清澈明淨。
「九天應元,五雷正法」與「含元一氣,碧華春生」,這兩門神通,分屬不同流派。
前者脫胎於清虛派的《至正沖虛天符經》,以至剛至烈的雷霆見長,講求以正破邪。
後者則是元景派《三元九氣造生經》中的無雙絕學,以生生不息的造化之氣為根,講究以生克殺。
此二法,一剛一柔。
顧惟清平日修行,為避免衝突,索性將二者分而煉之。
朝修雷法,暮煉生,分時別類,倒也精進極快,皆已臻至爐火純青之境。
然而取巧之舉,終究伏有隱憂。
鬥法之時,若需連運二法,轉換之間,氣機總有一瞬滯澀。
若遇上旗鼓相當的強敵,這一線破綻,便是致命疏漏。
為解決此患,顧惟清反覆參悟《雲月還真妙解》。
得見其中一句:「月映千江水,千江水不同,形雖殊異,理則同歸。」
他默誦此訣,悉心運煉,以總綱為樞,將兩道截然不同的氣機引向一處。
初時,雷霆與碧互相排斥,宛如兩股逆流悍然相撞,激得他經脈隱隱生疼。
隨著心境漸入空明,他不強求融會,只是順其自然,任憑二炁各行其道,倏忽之間,一線明悟湧上心頭。
日月同輝,各照一方;山水相依,互為其根。
丹府之中,雷光與碧華同時綻放,相得益彰。
此刻,顧惟清眸中兩道異芒一閃而逝,唇角微微揚起。
大戰將至,其烈難測。
可他心中毫無懼意,唯有一股躍躍欲試的銳氣,在胸中激盪不休。
只待戰陣之上,運生生不息之炁,御威烈憚赫之雷,覆軍殺將,盪滅妖氛!
這股殺意方自心頭湧起,袖中便騰起一股凶暴劍意,凌厲至極,幾欲破袖而出。
那劍意暴躁地在袖中跳躍,錚錚而鳴,迫不及待地要出鞘飲血。
顧惟清伸手按住衣袖,輕笑道:「莫要心急,總有你一展劍鋒之時。」
那劍意躁動片刻,終是不情不願地平復下去,卻仍餘下幾聲不甘的清鳴。
顧惟清輕撫衣袖,心中感慨不已。
隨著他明悟八景劍意,又以心血祭煉七絕赤陽劍,原本那混沌劍意深處,已生出了一點微弱靈識。
有此靈識之助,他對七絕赤陽劍的運使愈發得心應手,心意所至,劍鋒便至。
換作尋常劍修,只需以心念溝通、法力溫養,劍中靈識便能自然成長為劍靈,水到渠成,不費周折。
可七絕赤陽劍不同。
此劍之中蘊著一股混沌劍意,暴戾兇悍,桀驁難馴。
那點靈識自誕生之日起,便被混沌劍意視作異類,無時無刻地侵蝕吞奪。
靈識本就羸弱,受此劫難,更是飄搖欲滅。
顧惟清只得日日以精血飼育靈識,再以心力壓制混沌劍意。
若非他丹府中生就八葉玉樹,又有瓊華素心結補益元氣,這般日復一日的消耗,縱是鐵打的身子,也早已油盡燈枯。
顧惟清收斂心神,理了理衣袍,低頭看去,眉頭微微一皺。
數日前,與那銀甲禁軍纏戰,閃避稍遲,被對方神通余勢掠過,雖未傷及身體,卻損了衣袍一角。
他翻過袖口,上面有一處縫補過的痕跡,針腳綿密,若不細看,幾乎瞧不出曾經破損。
扶風不在身邊,袍角這處殘損,卻無人能替他縫補。
顧惟清微微出神。
當日羽幼蝶為他做了兩套衣裳,還有一套可以替換。
只是身在戰陣,刀光劍影,處處兇險,這一身且先將就著穿,莫把兩套衣裳全糟蹋了0
他抬起眼,望向那盞長陽心燈,目光漸漸凝聚,灼灼有神。
妖族頻繁南侵,聲勢愈發浩大,其中必有所圖。
十餘日前,妙化宗曾在北方血祭五柄赤陽劍,不知此二事,是否有所牽連。
他思忖片刻,便不再深究。
有也好,無也罷,既身處其間,與其無謂揣測,不如隨勢而動,以劍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