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攝形存真,萬象行魔
不遠處,黎紹祖、黎紹業兄弟並肩而立,正低聲交談著什麼,圖祿按刀護衛在旁。
天垣法壇縱橫不過百丈,算不得大。奈何此地人手更少,分守四門之下,每面玄壁只得三五人駐守。
玄壁空曠,玄青石壁在風雪中泛著凜凜冷光。
北方天際,一團煞雲正緩緩漫涌而上。
煞雲貼著雪原蠕動,將天地交接處染成一片混沌。
顧惟清回首望去。
三寶殿上空,呂奇峰與四位金丹修士凌空懸立,衣袂凝定,迎風不動,亦在眺望北天。
「顧兄,妖族大軍將至!」
餘年急吼吼的喊聲從牆下傳來,話音未落,人已躍上玄壁,站到顧惟清身側。
顧惟清見他滿臉風霜,鬢角凝著冰碴,衣襟上沾著或紫或綠的藥漬,不由問道:「賢弟做什麼去了?」
餘年隨手抹了把臉,嘿嘿一笑:「給那些妖賊備了些接風洗塵的薄禮。」
他往北邊一指,語氣里滿是得意:「我沿著幾條溝壑,布下了三道毒瘴、七處毒粉、
十二團毒霧。溝口、山坳、背風處,一處也沒落下。」
「用的都是風涎散、黃磷煙、蝕骨水這些上等貨色,隔著盔甲也能腐肉蝕骨,爛進骨髓里去。只要踩中那麼一兩處,死個千把精銳不在話下。即便運氣好繞開了,也管教他們一路不得安寧。」
顧惟清頷首道:「賢弟巧借地勢風道,這手布毒之術,愈發爐火純青了。」
歷經數戰,天垣法壇也是名聲在外。
尋常妖卒來攻,非但不能磨損陣氣,反會助長禁制之威。
若要攻取法壇,唯大妖親自出手。
餘年毒術雖精,可遇上天妖血裔,恐怕難以建功。
但布毒於外,總能殺傷些妖卒,縱不能退敵,亦可遲滯其兵鋒。
天際陰煞層層堆疊,漸漸浸染半邊蒼穹。
妖族先鋒距此已不足十里。
數道煞煙自雲幕中垂探而出,粗如巨蟒,貼著雪原蜿蜒掠至。
所過之處,積雪無聲蒸騰,化作白霧散盡,露出赤黑凍土。
煞煙前端觸及法壇玄壁,發出嗤嗤輕響,仿佛燒紅的鐵釺探入寒冰之中。
餘年縮了縮脖子,不自覺地退開兩步。
布毒設陷是他的拿手好戲,正面硬撼的陣仗,實非他所長。
顧惟清目光平靜,雙瞳深處泛起圈圈淡紫雷芒。
他並指朝前虛虛一點,一縷紫電自指尖躍然而出,明光璀璨,無聲無息沒入煞煙之中。
紫電在煞煙內輕盈遊走,所過之處,煞煙如沸湯潑雪,層層崩解散開。
不過兩息工夫,那道粗逾合抱的煞煙便消融殆盡,只余幾縷殘氣在風中飄搖,旋即消散無蹤。
黎紹業將這一幕看在眼裡,不由激起了爭勝之心。
恰在此時,又一道煞煙貼著玄壁攀援而上,正朝他腳下襲來。
黎紹業深吸一口氣,體內法力疾涌如潮,雙掌在胸前緩緩合攏。
此法名曰「舍萬象」,乃天行百變之一,取「舍象存真」之意,運轉之時不借外物、
不顯光華。
對上劍罡可卸其鋒銳,撞上符陣可解其樞機,遇上法相能散其真形,可謂破盡世間諸法。
雙掌合攏之處,一團無形氣浪飛出,無光無相,落向滾滾煞煙。
然而煞菸絲毫無損,依舊貼著玄壁緩緩蠕動,發出金鐵摩擦之聲,在玄壁上刮出道道污痕。
黎紹業臉色鐵青。
這煞煙雖是大妖所凝,可眼前不過區區一縷,為何「舍萬象」破之不開?
他咬了咬牙,右腳踏前一步,周身氣勢層層暴漲,衣袍無風鼓盪。
軟的不成,那就來硬的!
待法力氣勢蓄至巔峰,他大喝一聲,右腳高高抬起,狠狠踏落。
「震山河!」
一道沉凝光氣自腳下進發而出,直直撞向煞煙。
法壇之外,一聲沉悶轟鳴炸響,仿佛巨錘砸在鐵砧之上。
撞擊處氣浪四散,反震之力倒灌而回,黎紹業悶哼一聲,踉蹌倒退。
黎紹祖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後背,這才免了墜下玄壁之虞。
黎紹業甩開兄長手臂,喘著粗氣舉目望去。
只見煞煙前端崩裂了數尺,斷口處煞氣翻湧,正緩緩蠕動癒合。
他眼角猛地一跳。
自己身處玄壁最北,一舉一動皆落在眾人眼中。這番狼狽模樣,必已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羞憤交加之下,黎紹業猛地一抖袖袍。
金光乍現,少陽金劍已握在掌中。
劍身燦若流金,映亮半面玄壁,凜冽劍光迫得風雪不能近身。
黎紹業重重一揮,一道金虹破空而出,煞煙當即斷為兩截。
他手下不停,連連揮劍,金虹亂閃,劍光縱橫,將那煞煙切割得七零八落,碎如敗絮。
接連揮出十餘劍,黎紹業面色蒼白,丹府中一陣空虛,身形搖搖欲倒。
黎紹祖搖了搖頭,心中暗嘆。
少陽金劍鋒銳無匹,卻極耗法力,本是克敵制勝的殺器,講究一擊必中、一劍封喉。
這般不恤法力地肆意揮霍,看似威猛,實則徒損根基。
大戰在即,若此時傷了元氣,如何迎敵?
他上前一步,扣住黎紹業腕脈,將自身法力渡送過去。
二人乃血親兄弟,功法同源,法力相融無礙。
不過一兩個呼吸,黎紹業面色便已恢復如常。
他仍緊握少陽金劍,盯著四散零落的煞煙殘片,胸膛起伏不定,胸中惡氣猶未消散。
不全散人望著不斷襲來的煞煙,心中瞭然,這是大妖赤裸裸的挑釁。
以呂奇峰性情之暴厲,如何忍得下這口氣?
只怕下一刻便要遣人出陣,去那煞雲前找回臉面。
他偷眼覷向中間,卻見呂奇峰望著遠空雲煞,面色如常,神閒氣定,竟無半分怒意。
不全散人暗暗鬆了口氣。
敵我之勢懸殊至此,即便不退,也該依託法壇固守待援。
主動出擊,絕非上策。
呂奇峰久經戰陣,當不會胡作妄為,行那無謂之舉。
這般想著,一顆懸著的心稍稍落回肚中。
另一邊,黎承安雙手於胸前結印,十指交錯,中指相扣、兩食指併攏豎於眉心,正是「九要心印」。
待指尖靈光大亮,他輕輕一點眉心,雙眼泛起淡淡玄光,如古井映月,深不見底。
此法名喚「鏡心台」,乃天行百變之一。
一經運轉,施術者心神如鏡,目之所及,一切氣機流轉、法力變化,皆映照於心。
煞雲雖濃,妖氣雖亂,可在「鏡心台」前,亦如撥雲見日,於他心神間映出模糊輪廓。
煞雲之中,妖氣如沸,百千道雜亂氣機湧入心神,不過片刻,黎承安雙眼中便布滿血絲。
他輕嘆一聲,合上眼帘,抬手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再次睜眼時,目中玄光已然收斂。
「稟壇主,」黎承安聲音微啞,「那煞雲之中,有化形大妖一百零八位,其中天妖血裔三十三位。觀其形貌,俱來自雍和妖部。」
此時,一旁的枯榮居士也收了術法。
他自方才起,便一直作側耳傾聽狀。
此法名曰「叩天聽」,取「叩問天地、聆聽萬籟」之意,本為追尋大道之妙而創。
小到花葉間蚊蚋振翅,大到群山深處地脈涌動,乃至四時更迭、星移斗轉的宏大韻律,無不可聞。
眼下用來窺聽妖族事機,倒也暗合此法「盡聞萬象」之本旨。
枯榮居士神色一正,向呂奇峰稽首道:「稟壇主,貧道也探得一樁消息。」
「這路妖寇奉有上命,意在摧毀離胤、純素兩座法壇。至於天垣,軍令未曾提及。是奪是留,群妖爭執不下。」
「一方以為天垣孤懸於北,順手拔之,可免後患;另一方以為既不在命,取亦無功,徒耗時日,不必理會。」
「依貧道所聞,主攻者略占上風。其間有大妖言稱,天垣法壇之中埋有至寶,只是其等語焉不詳,未再多談。
,,呂奇峰目光微動,道:「有勞兩位道友了。」
不全散人站在一旁,臉上有些掛不住。
兩位老友各有貢獻,唯獨自己從頭到尾杵在這裡,既未獻策也未出力,活像一根多餘的橛子。
他也修了一身本事,定有一樁能派上用場。
正自焦躁間,自光掃過天際翻湧的煞雲,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
不全散人精神一振,大聲道:「啟稟壇主!貧道精研丹青一道,尤擅攝形存真」之術,能以筆墨描摹萬物,依樣繪就一副天垣法壇圖。」
「待圖繪成,氣意外形與法壇一般無二,屆時畫卷一合,便能將天垣法壇攝入畫中,自世間隱去。任他二十萬妖卒也好、三十三位天妖血裔也罷,尋之不見,如何攻我?」
說到最後,他下巴揚起,大袖輕拂,臉上滿是自矜之態。
黎承安與枯榮居士聞言,齊齊看向他,面上皆有訝色。
不全散人這手丹青之術,他們是知道的。
往日遊歷山川,不全散人常以筆墨自娛,遇著佳處,便鋪開絹帛,臨水募山。
待妙景悉入畫中,畫卷合攏,眼前便空空蕩蕩,只餘一片荒地。
不全散人曾以此術畫過一副圍棋,與枯榮居士對弈。
眼見落敗,便偷偷合上畫軸,黑白縱橫盡隱紙面,若不允他悔棋,便再也無法完就棋局。
只是此術限礙極大。
若畫尋常山水、凡胎俗子,自是簡簡單單,墨線勾勒,淡彩點染,畫卷一合,山水人物當即從世間隱去。
可若描摹的是靈山秀水,或是道行高深的修士,便需耗費心力去捕捉其神意氣韻。
畫上數十筆,便如鬥了數場惡戰,心血耗損甚巨。
而眼前這天垣法壇,無論是玄壁地石,還是三寶大殿,氣意玄奇莫測,光看上一時半刻,便教人頭暈目眩。
若要一筆一畫將其形神描摹於紙上,非得耗盡心血不可。
呂奇峰聞言,大感詫異。
不全散人竟有如此奇術,往日倒是小覷了他。
「敢問道友,將天垣法壇納入畫中,需用多久?」呂奇峰問道。
不全散人修成此法以來,最大的壯舉也不過是將一座庭院攝入畫中,前後花了整整三日。
適才只顧炫耀本領,渾然忘了這些限制。
就算天垣法壇是尋常凡物,眼下大敵當前,哪有工夫容他從容鋪紙研墨,一筆一畫地慢慢描摹?
不全散人嘴唇翕動,半晌說不出話來,面色漸漸漲紅。
呂奇峰見他窘態,心下已是瞭然,卻沒有出言奚落。
他淡淡一笑,道:「道友不必為難。此術堪稱神妙,今日大敵當前,不便施展,實乃時勢所限。待退了妖寇,老夫定要請道友一展神技。」
不全散人得了台階,心中一松,拱了拱手,道:「壇主抬愛,貧道愧不敢當。待退了大敵,貧道定竭盡所能,繪就天垣真容。」
妖族軍陣漫過雪原,緩緩推來,一眼望不到邊際。
妖卒列陣而行,甲冑森然,腳步齊整,每一次踏落都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軍陣上空,煞雲如鉛如墨,翻湧激盪,遮天蔽日。
本就渾暗的天光被盡數吞沒,天垣法壇徹底沉入幽暗之中。
唯餘三寶殿內那一點幽幽燈火,在無邊晦暗中明滅不定。
眾修不敢怠慢,各自騰起護身寶光。
道道靈光自法壇中升起,衝散籠罩於頭頂的煞氣。
軍陣抵近天垣法壇,前鋒微微一頓,隨即轉向,自法壇兩側繞過。
戰車隆隆,鐵蹄踏踏,朔風將旌旗扯得啪作響,妖卒們不曾多看這座孤壇一眼。
那團煞雲也隨之一分為二。
一大團隨軍滾滾南去,另一小團則徐徐沉降,懸停在法壇正北百餘丈外,冷冷注視著孤壇上的微末靈光。
黎承安望向那團停留的煞雲,沉聲道:「看來彼輩要雙管齊下。」
呂奇峰道:「天垣法壇自有玄奇,妖卒若死於陣前,其血肉神魂皆為法壇血食,禁制愈飲愈烈,陣氣越戰越強。謀我天垣,不用兵卒,以大妖直接撼陣,方是上策。這些妖孽倒也學了乖。」
黎承安目中玄光一閃,凝望煞雲片刻,道:「煞雲之中,有化形大妖四十位,其中天妖血裔十一位。」
呂奇峰輕蔑一笑:「若彼輩一擁而上,老夫還忌他三分,可憑眼前這點實力,與送死何異?」
不全散人立在旁邊,心裡暗暗叫苦。
那實力也倍於咱們啊。
別處法壇無一不是靈光沖霄、祥雲繚繞,遠遠望去便知是金城湯池;可天垣法壇死氣沉沉,連個像樣的靈障都無。
這群大妖若真一擁而上,咱們都沒個周旋騰挪的餘地,只怕一個照面便要被拿下。
黎承安拱手道:「如何行事,請壇主吩咐。」
呂奇峰並未答話,望向三寶殿二樓的雕花窗欞,忽然道:「老夫近日打坐,始終心神不寧。黎道友可知,此是為何?」
黎承安一怔,搖了搖頭。
呂奇峰緩緩抬起眼,目光幽深:「法壇有邪靈作祟,已月余未進血食。那東西躁動不安,夜夜在老夫耳邊聒噪。若再不獻祭血食,它便要吞了你我,以填飢腸。」
黎承安與枯榮居士面色驟變。
不全散人更是脊背一陣惡寒。
呂奇峰冷冷一笑:「所幸,上天眷顧。缺什麼,便來什麼。」
黎承安聽出其意,皺眉道:「數十位大妖環伺於外,我等一旦出陣,彼輩定會群起而攻之。」
呂奇峰淡聲道:「不必勞煩諸位道友,老夫獨自一人即可。」
話音未落,拔身而起,直入高空,袍袖在朔風之中紋絲不動。
他雙袖一展,渾身冒出滾滾黑霧,濃稠如墨,翻湧滾盪。
那黑霧越滾越大,越滾越闊,須臾之間便鋪展至百丈方圓,將天垣法壇盡數籠罩。
黑霧深處傳來一聲低沉悶吼,震得四面玄壁嗡嗡作響,震得風雪倒卷、煞氣翻騰。
那黑霧漸漸凝成一顆頭顱。
先是一張巨口,深不見底;
再是一雙巨目,暗沉無光;
最後,整張面孔浮現出來。
眉骨、鼻樑、下頜,無一不精,面目與呂奇峰一般無二,只是放大了千百倍,俯瞰蒼茫雪原。
魔相張開大口,微微昂起,旋即便對著那支妖族大軍,猛然吞去。
枯榮居士望著高天魔相,瞳孔驟縮,脫口而出道:「行魔之術!」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