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水的冬,濕冷如針,窗外江風卷著細碎的雨絲,拍打著玻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唐沐陽坐在辦公室的木桌前,手機屏幕在昏黃檯燈下亮起。
唐建國和彭家輝的回覆,先後送達,沒有多餘的試探和遲疑。
遠在京都恆信北方區域的唐建國,回復充滿期待。
「沐陽,懸著的心終於可以歸位了。下午急辭,三天後到。」
點開第二條對話框,彭家輝的語氣有感傷,更有蟄伏多年的隱忍。
「7年了,終於可以歸隊了。三五天內再見!」
唐沐陽合上摩托羅拉,不禁心生感慨。
是啊,從1998年離開特區那片戰場,一眨眼已是數年漂泊。
三個從小一起長大、從泥濘里一同闖出來的兄弟,該團聚了。
你開口,我便來,你創業,我頂,你落難,不散。
晴陽實業剛落地,還未真正站穩腳跟,辦公室不大,裝修簡單,沒有大排場。
可這兩位兄弟,一旦踏進門,這裡便不再是他一個人的戰場。
三天後,唐沐陽早早守在火車站出站口最顯眼的位置。
雙手深深插在大衣口袋裡,指尖摩挲著內襯粗糙的紋理,目光穩穩望向人流湧出的方向。
「嘟——」一聲長鳴,列車進站的廣播聲在空曠的廣場迴蕩。
人流開始像決堤的洪水般從出站口湧出來。
一個拖著舊皮箱的熟悉身影撞入他的視線。
緊接著,另一個背著鼓鼓囊囊帆布包的高瘦男人也出現在人群里。
唐沐陽揮舞著手,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建國!家輝!我在這裡!」
他顧不上地上的髒水和薄冰,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唐建國聽到喊聲,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這個當年跟隨自己在北方摸爬滾打多年的硬漢,眼眶瞬間紅了。
他扔下手中皮箱,張開雙臂,像頭蠻牛一樣沖了過來。
「沐陽!」
「砰!」兩個人重重撞在一起,唐沐陽被撞得後退半步,胸口卻湧起一股滾燙的暖流。
「沐陽!怎麼能少了我!」
彭家輝此時也衝到了跟前,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
三人瞬間抱成一團。
當晚,唐沐陽最初租住的那間簡陋民房裡,燈火通明。
窗外寒風呼嘯,拍打著玻璃窗發出「嗚嗚」的聲響,屋內卻是熱氣騰騰。
龔亦晴繫著圍裙,端著幾樣剛出鍋的杭幫家常菜從廚房走出來,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
一道東坡肉,油潤軟糯;一盤筍乾炒肉,清鮮入味;再加一碟清蒸鱸魚、一碟清炒時蔬,都是地道的浙水風味。
別看她年紀輕輕,出身優渥,一手家常菜卻做得地道又暖心,懂事又獨立。
「快,趁熱吃!建國哥,家輝,到了這兒就跟到家了一樣。」
龔亦晴將菜一一擺上那張有些搖晃的摺疊桌上,又給三人倒滿了老白乾。
她一邊擦拭額角的細汗,一邊笑著打趣。
「沐陽總說你們是他過命的兄弟,今日一見,果然都是豪爽的漢子!」
唐建國端起酒杯,看著滿屋子的煙火氣,又看了看身邊的兄弟和眼前溫柔的女子,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站起身,雙手舉杯,眼神里滿是鄭重。
「沐陽,嫂子,這杯酒,我唐建國先干為敬!」
「以前在村里,咱們是過命的交情。今天在浙水,你還想著兄弟們,以後,這條命就是晴陽實業的!」
說完,他仰頭,烈酒入喉,辣得他齜牙咧嘴,卻是一滴未灑。
「哥,嫂子!我是個粗人,但我知道,跟著沐陽干,錯不了!」
彭家輝也不甘示弱,紅著眼眶站起來。
「這杯酒,敬咱們的未來,敬咱們的鐵三角!」
「好!」
唐沐陽端起酒杯,龔亦晴陪著笑,以茶代酒也舉起了杯。
「兄弟們,咱們今天不談虛的。這杯酒下肚,從今往後,晴陽實業就是咱們一起打拼的底氣!」
「干!」
四隻酒杯在空中重重相碰,清脆的聲響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仿佛一聲驚雷,炸響在2005年這個深冬之夜。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幾人都已酒足飯飽,眉眼間裹著微醺的暖意,話題也漸漸放緩。
龔亦晴輕手輕腳起身,收拾桌上的殘羹菜餚,動作輕柔利落,不多時便將桌面擦得乾乾淨淨。
她取來青瓷茶具,抓上一撮地道的西湖龍井,沸水高沖,清冽的茶香瞬間漫滿小屋。
「一路舟車勞頓,喝杯清茶解解酒。」
龔亦晴將熱茶遞到三人手中,語氣妥帖又周全。
「住處我早就安排好了,就在這棟樓的隔壁,兩間收拾妥當的小套房,乾淨敞亮,你們倆各自住一間,住著也自在。」
唐建國和彭家輝心裡一熱,沒想到她心思這般細膩。
唐沐陽看著身旁體貼的愛人,眼底一暖,沉聲說道。
「建國,家輝,今晚好好歇息。咱們兄弟的分工、公司的規劃,明天清晨到辦公室再細細商議。」
「好!聽沐陽哥的!」
「麻煩嫂子了!」
「鑰匙拿好,樓層近,夜裡風大,多加件衣服。」
龔亦晴取來兩把鑰匙,分別遞到兩人手中。
簡單辭別後,唐建國和彭家輝各自回了住處。
狹小的民房裡漸漸安靜,只留淡淡茶香,裹著滿室溫暖。
這一夜,奔波的人得以安歇,三人都蓄滿力氣,只待天明。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唐沐陽便帶著唐建國、彭家輝走進晴陽實業的辦公室。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簡單的辦公桌椅上。
龔亦晴早已將熱茶、文件、紙筆整齊碼在桌上,安靜退到一旁。
唐沐陽將財務報表和項目進度表攤開,手裡拿著一支紅筆,神色嚴肅。
「建國,家輝,昨晚客套話都說完了。今天,咱們得動真格的。」
唐沐陽的手指在一張舊改圖紙上點了點。
「這是咱們目前最大的盤子,也是咱們翻身的本錢。但帳面上的資金鍊很緊,容不得半點差錯。」
兩人瞬間收起笑意,坐直身子,認真盯著桌上的圖紙與報表。
就在這時——
「叮鈴鈴——!」
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刺破了屋內的沉靜。
唐沐陽桌角的摩托羅拉亮起,屏幕上,一串粵省陌生號碼格外刺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忐忑,這才慢條斯理拿起電話,按下免提,放在桌中央。
「喂,林老。」
電話那頭沉默一秒,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粵省口音。
「唐小子,我考慮好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那張空白支票,我看了很久。我林墨這輩子,見過太多隻想用錢砸人的老闆。你是第一個,把選擇權完全交給我的。你說,你想做能傳世的活兒,不是一張支票能衡量的。」
「是。我說到做到。」唐沐陽眼神微微一凜,語氣沉穩有力。
「好。」林墨語氣斬釘截鐵。
「我林墨這把老骨頭,就賣給你了。下周一,我會到浙水。唐沐陽,別讓我失望。」
「一言為定!林老,我親自在車站等您!」
電話掛斷。
幾秒鐘後,彭家輝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大吼。
「成!我的乖乖!林墨答應來了!」
「好!太好了!沐陽,你這眼光,簡直是神了!」
唐建國也激動站起身。
聽完林墨的話,唐沐陽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指尖甚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兄弟們,既然林老肯來,那咱們就不能失望。這不僅僅是一個工匠,這是咱們晴陽實業的技術魂。」
「家輝,你周一親自去車站接人,把誠意拿出來。」
「建國,你負責把宿舍和工作室安排得妥妥噹噹。」
隨著林墨加盟落定,資源整合的齒輪開始高速運轉。
唐沐陽拿起紅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三個圈。
「建國,你管『財』。」
唐沐陽指著左邊的圈。
「供應鏈和財務,全權交給你。林老需要最好的原料,家輝需要最精密的設備,這些錢和貨,都得從你手裡過。你得給我把住這個口子,一顆螺絲釘都不能丟。」
「行!我懂你的意思。供應鏈這塊,我死死盯著。只要我在,咱們的採購成本絕對比市場價低!」
唐建國重重點頭,眼神精明沉穩。
唐沐陽滿意點頭,又看向彭家輝。
「家輝,你管『技』。」
唐沐陽指著右邊的圈。
「生產、研發、設備,全歸你。林老是咱們的定海神針,但咱們不能光靠他一個人。你得給我帶出一支技術隊伍來。咱們要做實業,沒有硬技術就是空談。你得給我把工藝標準立起來,我要的是能傳世的活兒。」
彭家輝剛要開口,門口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周艷婷抱著一疊報表走了進來。
她是唐沐陽跟隨多年的老助理,這次唐沐陽自立門戶,便直接把她提拔成了財務總監,穩重、細心、靠譜。
「唐總,這是近期的資金流水,我給您送過來。」
周艷婷話音剛落,目光不經意掃過眾人,卻在觸及那個背著帆布包、眼神憨直又銳利的男人時,莫名停頓了半秒。
彭家輝也正巧抬頭,只覺得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撓了撓頭,竟有些不敢直視那雙清亮的眼睛。
周艷婷的臉頰也悄悄染上一層淺紅,眼神柔了下來。
沒有多餘的話,只那一瞬間的對視,便像有一根細細的線,輕輕系在了兩人心上。
彼此都看對了眼,藏著幾分說不出口的好感。
唐沐陽將這微妙氣氛看在眼裡,心裡暗暗一笑,嘴上卻沉穩開口。
「周總監,正好。家輝這邊馬上要引進一批設備,需要大額資金,你這邊全力配合。以後技術部和財務部,就是咱們公司的『技』與『錢』,要多溝通、多對接。」
「彭工的需求我清楚,只要流程到位,資金我隨時可以撥付。」
周艷婷輕輕點頭,聲音溫軟。
「那就辛苦你了,艷婷。」
彭家輝看著她,語氣真誠又帶著幾分靦腆。
這一聲「艷婷」,喊得自然,又帶著幾分親近。
周艷婷心頭微暖,淺淺一笑,沒有迴避。
唐建國在旁看得明白,也跟著笑了笑,沒有點破,只專心聽著工作安排。
唐沐陽心中大定。
事業上的鐵三角已然成型,連兄弟的緣分,也在悄悄落地。
傍晚時分,龔亦晴準時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笑眼彎彎地看著唐沐陽。
她輕輕走到他身邊,自然地拿起他的外套。
唐沐陽立刻眉眼一彎,壓低聲音,又深情又好笑。
「有老婆就是好,下班都有人接,要不……你趁早嫁了吧?」
龔亦晴臉頰「唰」地一紅,伸手輕輕拍了他一下,羞澀又嗔怪,還下意識左右看了一眼,生怕唐建國和彭家輝聽見。
她壓著聲音小聲道:「你想的美!」
唐沐陽沉默幾秒,認真看著她,輕聲開口。
「那我們定個日子,5月1日,回瀟湘結婚。」
龔亦晴猛地抬頭,眼裡又驚又喜,心跳都亂了,輕輕點頭,聲音軟得像棉花。
「嗯……都聽你的。」
這話剛落,旁邊的唐建國「哈哈」一聲大笑,湊了過來。
「我就說剛剛看你們倆不對勁,原來是在說大喜事啊!恭喜哥,恭喜嫂子!這必須喝一頓大的!」
彭家輝也立馬湊上來,笑得一臉促狹。
「太好了!以後我可就名正言順喊嫂子嘍!恭喜哥,恭喜嫂子,早生貴子!」
辦公室里瞬間滿是歡笑與祝福。
當晚,龔亦晴跟著唐沐陽回了娘家。
龔崇安與蘇婉清一看女兒女婿甜蜜安穩、公司團隊齊整、事業蒸蒸日上,臉上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龔崇安端著茶杯,心裡默默打定主意。
之前那幾十萬算什麼,從今往後,浙水的人脈、資源、商會、渠道,他要全方位托舉女兒女婿。
蘇婉清拉著龔亦晴的手,越看越滿意。
「你們好好打拼,家裡永遠是你們的靠山。」
唐沐陽鄭重道謝,心中暖意翻湧。
隨後他才給大哥唐平生打去電話,正式告知婚訊。
「大哥,我和亦晴定了,5月1日回瀟湘結婚!」
「真的?太好了!長兄如父,你的婚禮,大哥一定給你辦得體體面面、風風光光!」
轉眼到了2006年的春天,晴陽實業的舊廠房改造辦公區里,紅磚牆上爬滿了新綠的藤蔓。
腳下是剛鋪好的草坪,手裡是即將進軍省外市場的戰略藍圖。
唐沐陽、唐建國、彭家輝三人並肩而立。
唐沐陽舉起酒杯,風吹起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兄弟們,2005年,我們聚義浙水,站穩了腳跟。2006年,我們要讓晴陽的旗幟,插遍整個江南!5月1日,我要回瀟湘,娶我此生摯愛!」
「大哥指哪,我就打哪!刀山火海,我也跟著!」
唐建國豪邁大笑。
「技術這塊,我絕不掉鏈子!咱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晴陽的珠寶,是最好的!」
彭家輝眼神堅定。
三杯相碰,清脆的聲響劃破春日的晴空。
這一刻,鐵三角真正成型。
他們的目光穿過繁華的都市,看向了更遠的未來。
那不僅是事業的版圖,更是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的傳奇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