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小魚的識海中。
兩具魂魄緊緊相擁。
穆小魚被李印生抱在懷中,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雙眼中一片迷離與茫然。
在雙手接觸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席捲了她的魂魄。
魂魄本就輕盈如煙,此刻她更是覺得如入雲端,整個人仿佛被一片溫柔的雲海從四面八方包裹托舉。
但她的神智卻也並未因此而迷失,反而前所未有地清靈明晰。
自她與李印生身上,神魂之光大漲,隨後凝實化作一縷縷光絲,每一縷光絲之間都能精確無比地對接在一起。
穆小魚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這些神魂所化光絲的交融,自己的魂魄在以一種十分明顯的速度壯大。
不過此刻她雖然能維持住神魂交融,但卻沒有什麼心思去思考其他事情。
那種深入魂魄的舒然,讓她除去維持神魂交融外,不想思考任何其他事,意識一片純白。
將她擁在懷中的李印生也是差不多的感覺,只是以他如今的神魂來說,這番提升卻是十分微弱的。
不過他也沒心思在乎這件事了,隨著與師妹的心神逐漸交融,他一片純白的意識中,卻突然浮現出景色來。 李印生「抬頭」看去,自己四面八方,竟然是一座宏偉到難以形容的宮殿。
宮殿通體仿佛玄晶建造,垂下暗紅的帷幕,青銅宮燈矗立,燈火幽暗,如同夜晚被薄雲遮住的星星。
他四顧宮殿,唯見通天的帷幕和巨柱,卻看不到牆壁與穹頂。
在他正前方,立著一道身著玄色袞服,頭戴冕旒的身影。
這身影十分高挑,算上冕旒,已經和李印生一樣高。
不過雖然被垂下的十二道旒珠擋住了臉,但從其身形與露出的雙手來看,無疑是一位女子。
李印生很確定自己還處在和師妹魂魄相觸的狀態,但眼前的一切也真實地不像是幻境。
玄色冕服的女帝就這麼安靜地立在李印生面前,沒有絲毫動作,甚至仿佛沒有氣息起伏。
李印生想要靠近她,卻發現無論自己怎麼走,和她之間的距離都沒有絲毫改變,仿佛這段距離被無限拉長了一般。
他試著開口說話,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或者說,在這個並不真實存在的地方,並沒有「說話」這種概念。
也沒有諸如「飛遁」「奔跑」「行走」這類概念的區分,無論他想著如何移動,表現出來都是一樣的走路。 無奈之下,李印生只能繼續向著這位女帝「走」去。
在他自己的預估中,可能已經走了十年,他終於發現自己離女帝之間的距離,似乎靠近了一步。
「有效?」念頭在他心中流轉,他繼續向前走去。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
體感超過了一千年後,李印生已經不再關注自己走了多久,只是默默向著女帝靠近。
不知過了多少年,他終於走到了那位女帝身前。
她依舊沒有絲毫反應,只是端莊肅穆地立著,雙手在身前交疊,露出如玉的手背。
走得近了,李印生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袞服與冕冠都極為古樸,哪怕是和凡俗帝王相比,都要顯得樸素許多。
但她身上的威嚴,卻又是李印生見所未見。
僅僅只是站在她面前,李印生便能感覺到仿佛能橫壓四海八荒的威嚴。
仿佛他是浮在一座無邊之海的上空,腳下是海,頭頂是天,而這身影就充塞於天海之間,低頭俯瞰著他。 一瞬的恍惚後,李印生輕吐一口氣,鬼使神差般地抬起手,輕輕掀開女帝的冕旒。
照理說這是一個極為不理智的舉動,但他心中卻沒有絲毫緊張,仿佛自然而然,本就知道不會有危險一樣。
十二串冕旒被他用指尖緩緩揭開,宛如一陣風吹起柳條般輕柔,露出女帝的容顏。
李印生眼中沒有絲毫驚訝,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光芒。
冕旒之下,是師妹的臉。
確切地說,是看起來已經二十餘歲的師妹,眉眼已經完全長開,美艷不可方物,只是雙目緊閉。
但旋即李印生又搖了搖頭。
師妹雖然也是清秀的美人坯子,但和面前這張臉卻是沒有絲毫可比性的。
雖然無論眉眼還是臉蛋的輪廓,都與師妹如出一轍,但細微之處,卻是師妹無法比擬的美艷與威儀。
李印生可以毫不遲疑地說,這是他有生以來見過最美的女子。
在她面前,無論師叔、上官姑娘還是熾翎,都要黯然失色。
要說師妹長大後就能變成這樣,他是萬萬不信的。 掀開冕旒後,女帝仍舊沒有絲毫甦醒的意思,仍舊是宛如一尊完美無瑕的玉像。
李印生微微蹙眉,正要將手指放下,卻見女帝的睫毛似乎輕顫了一下,似乎是要睜開。
但李印生卻來不及看見她睜開眼睛的樣子,隨著睫毛的微顫,四面八方都驟然坍塌,所有宮燈同時熄滅,他眼前一片漆黑。
意識消失前,他只聽到了一聲女子的輕嘆。
這聲輕嘆中蘊含的感情實在是太過複雜,反而讓他聽不出其中究竟是何意思,只能感受到一種荒涼的意境。
這一聲嘆息後,李印生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又有了說話的能力,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大吼著問出了最想問的問題。
「你是誰?!!!」
李印生懷中的穆小魚動了動下巴,在他耳邊仿佛夢語般呢喃道:「師兄……我是小魚呀……你聲音好大……」
眨了眨眼睛,李印生回過神來。
他已經離開了那座奇異的宮殿,此刻依舊在和師妹神交。
剛剛是幻覺?不可能……沒有幻覺能如此真實,而且敕號真人又豈會憑空出現幻覺?
他心中剛剛升起念頭,一股信息宛如浩蕩江河般,憑空在他的意識中湧現。 這股信息實在是太過龐大,以至於李印生的神識都不禁波動了幾下。
與他神識緊密交融的穆小魚頓時受到影響,在他懷中顫抖了幾下。
「師兄,別動神識,我感覺……好奇怪……」穆小魚的魂魄在師兄懷中囈語。
李印生的神識穩定下來,開始梳理腦海中湧現的信息。
許久之後,他眼中閃過一絲清明。
這些龐大無比的信息,竟然是一門專用於修煉魂魄的功法。
而且是一門古修之法。
照理來說,古修的法門和今修的法門相比,要粗糙得多,只是能在立意方面與今法各有千秋而已。
但他所得到的這一門古修之法,論詳細,論精妙,都遠遠勝過了他見過的所有今法。
包括熾翎給他的天陽化烏訣,以及他通過洞天推演出第二法相的道生訣,與這古法相比,都是有些相形見絀。
《虛神訣》。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門古法與他曾經修煉過的心印經有些相似。 並沒有什麼花里胡哨的奇效,僅僅只是壯大魂魄而已。
區別在於,心印經沒有奇效,是因為其本身太過普通。
李印生藉助月露壯大魂魄後,心印經很快圓滿,隨後便被他遺忘了。
在月露面前,心印經本身已經可有可無。
而虛神訣沒有任何花哨的作用,是因為其對魂魄的修煉與壯大,已經達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境地。
這功法的複雜程度是他生平僅見,但卻沒有任何層數或者境界的劃分,只記載了一句話——
虛者,無所制也。
簡而言之,留下這門功法的人認為,虛神訣可以永遠修煉下去,沒有所謂的上限。
李印生不相信世上真有無上限的功法,但能有這個說法,其上限必然已經高到了一種難以想像的地步。
他完全無法以自己目前的見識來判斷這虛神訣的上限在何處,但肯定遠不止於鬼仙或者人仙。
懷中抱著師妹,即便那種與師妹魂魄相連的奇妙感覺一陣陣涌動,李印生也還是不禁走神。
這古法《虛神訣》是從何而來?又為何會在師妹的魂魄中? 還有那古老的宮殿是什麼,宮殿裡與師妹極為相似的女帝又是誰?
「師兄?」穆小魚的魂魄緊緊纏繞著李印生,有些不滿,「你在走神?」
心神交融的狀態下,她能感知到李印生的情緒,也能將自己的情緒毫無保留地傳達給李印生。
「師妹,我們現在的狀態,應該就是傳說中的神交了。」李印生抱著她道。
現在他倒是有些明白上官姑娘此前為什麼說神交是比雙修更加親密的事情了。
神交之時,他和師妹的心緒互相纏繞,幾乎合二為一,仿佛徹底交融。
對於肉身而言,就算貼近也是有限的,即便緊緊相擁,最多也不過只有兩個人的正面相貼而已。
而魂魄之間的交纏,卻不會有絲毫遺漏。
不過在他自己感受下來,神交和雙修應該還是不一樣的,二者區別很大。
不說其他,神交並不能提升修為,只能壯大魂魄。
「神交?」穆小魚在李印生懷中拱了拱,輕哼道,「神交的感覺好奇怪,不過我喜歡和師兄神交……」
「趁這此時,我傳授給你一門修煉魂魄的功法。」李印生道。 「現在修煉嘛?」穆小魚有點抗拒,不想鬆開李印生,「明天學好不好,師兄再多抱我一會兒,我還想和師兄神交……」
「不需要停下,我正好借神交來傳授你這門功法,你跟著我運轉就好。」李印生道。
這也算是神交的一種妙處。
虛神訣本身並不是靠著神交來修煉的功法,但卻可以藉此傳授。
不過其修煉起來本身也並沒有什麼限制,若非要在神交時修煉也是可以的,只是相比於正常自行修煉,並不會多出什麼額外的好處。
「那師兄來吧,教給我。」穆小魚的魂魄將李印生纏繞得更緊密。
……
閉關靜室中。
桑若站在李印生和穆小魚身畔,臉上浮現一抹憂色。
不過她臉上的擔憂主要是因為穆小魚。
她與李印生本命相聯,如果李印生出了什麼問題,她自然能感應到。
此刻在她的感知中,李印生還好端端的,甚至魂魄似乎還有所壯大。 反而是穆小魚,因為李印生神識包裹著穆小魚,導致她的感知並不真切。
許久之後,李印生籠罩穆小魚的神識終於收斂。
桑若鬆了口氣,旋即臉上露出一抹驚訝。
「小姐雖然還是真人,但她的魂魄……怎麼好像已經不比大真人差多少了?」桑若美眸微微睜大。
雖然神識能媲美大真人的真人,並不至於稀有到鳳毛麟角的地步,但通常這種真人自身修為也不會差,都已經接近或者達到了真人境界的巔峰。
像是穆小魚這種剛剛突破,神識就已經接近於更高一個大境界的情況,實在有些挑戰她的常識。
還是說……主人點化我時,灌注的常識有問題?她心中思索。
收回神識,魂魄回歸後,李印生拿開按在穆小魚頭頂的手掌。
穆小魚緩緩睜開眼睛。
然後小臉在一息之內便「騰」地通紅,仿佛要滴血一般。
「師師師師兄!!!師兄!!!我我我我!!!你你你!!!我們……我們……剛剛……嗚嗚——」
她猛地跳起來,雙手在身前胡亂揮舞,整個人語無倫次,呼吸急促。 臉上沒有一絲突破真人的喜悅,只有仿佛要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羞澀。
剛剛在識海中魂魄交融,那種奇異的感覺彌散全身,以至於她甚至都沒有去思考那意味著什麼。
哪怕後來李印生告訴她那是神交,沉醉於其中的她也依舊沒有思考。
直到神交結束,她回過神來,思緒清醒,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
她已經不是修煉小白,雖然不像李印生一樣有上官靈兒普及「神交」為何物。
但剛剛那一切究竟有多麼親密,她自己心中也是有概念的。
「師兄…我們……我們……」她雙手捂著臉,只覺得臉頰一片滾燙,仿佛要把手掌都燙熟。
「師妹你著火了。」李印生微微蹙眉道。
「師兄你還取笑我!我……們都……你還笑我!壞師兄!」穆小魚羞得脊背發麻,仰頭怒視著李印生急道。
「不是取笑,師妹你沒發現你真的著火了嗎?」
李印生指了指穆小魚身上搖曳著薄薄一層的九陽靈火,提醒道。
穆小魚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