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區。
老舊筒子樓。
清晨的陽光,透過布滿灰塵的窗戶,斜斜灑進狹小的客廳。
空氣里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米粥香味。
林小雅揉著眼睛,從臥室里走了出來。
她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睡衣,頭髮亂糟糟地翹著,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迷糊。
「哥?」
她習慣性地喊了一聲。
屋子裡沒人回應。
林小雅眨了眨眼,這才看到餐桌上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下面,是一碗已經盛好的白粥。
旁邊還放著一個煎蛋。
煎蛋邊緣有點焦。
不。
不是有點。
是很明顯地焦了一圈。
林小雅走過去,拿起紙條。
上面是林淵那一貫簡潔到像命令一樣的字跡。
粥在鍋里,熱一下再吃。
營養液喝掉。
雞蛋焦的那塊別吃。
林小雅看著紙條,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哥也知道自己煎糊了啊。」
她把紙條小心疊好,放進旁邊的小盒子裡。
那個盒子裡,已經放了很多張類似的紙條。
有的寫著「別忘了帶傘」。
有的寫著「藥在抽屜第二層」。
有的寫著「有人敲門別開」。
字都不多。
每一張都很冷硬。
可林小雅知道。
那是哥哥能表達出來的,最笨拙的關心。
她把粥熱好,又乖乖喝掉了桌角那瓶營養液。
營養液很貴。
以前家裡一個月都捨不得買幾瓶。
可最近,哥哥像是突然變得有錢了。
異獸肉。
營養液。
新校服。
甚至連她以前捨不得買的練字本,哥哥都隨手買了一摞回來。
林小雅不傻。
她能感覺到,哥哥最近變了很多。
但她沒有問。
因為她知道,哥哥如果想說,自然會告訴她。
如果不說,那就說明她現在還不需要知道。
林小雅小口喝著粥,目光忽然落在廚房水池邊緣。
那裡有一點很細微的黑紅色晶砂。
像是某種被燒焦後的粉末。
在陽光下,隱隱泛著一絲幽暗的光。
「這是什麼?」
林小雅放下勺子,走過去。
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
嗡。
那一點黑紅色晶砂,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林小雅嚇得縮回手。
可下一秒。
那點晶砂表面的幽暗光澤,竟然像遇到了什麼克星一樣,迅速黯淡下去。
短短几個呼吸。
它就變成了一點普通灰塵。
風一吹,散了。
林小雅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指尖。
不疼。
也不燙。
只是剛才碰到的一瞬間,她好像聽見了一聲很遠很遠的低吼。
像是有什麼東西,隔著一扇門,在黑暗裡看了她一眼。
林小雅莫名打了個寒顫。
她趕緊跑回餐桌旁,抱起那碗粥,狠狠喝了一大口。
溫熱的米粥落進胃裡,那股莫名其妙的涼意才消散了一些。
「肯定是哥又亂丟東西。」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可聲音明顯有點發虛。
吃完早飯後,林小雅原本準備收拾書包。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有些犯困。
困意來得很快。
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按住了她的眼皮。
林小雅趴在桌上,想眯一小會兒。
只是眨眼之間。
她就睡了過去。
……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林小雅站在一片空曠到令人害怕的地方。
腳下不是地面。
而是一片冰冷、光滑、像黑色鏡子一樣的東西。
遠處。
有一扇門。
一扇巨大到看不見頂端的黑門。
黑門靜靜矗立在黑暗深處,門上布滿古老裂紋。
那些裂紋里,透出幽藍色的光。
一閃。
一滅。
像是一隻只藏在門後的眼睛。
林小雅站在原地,身體有些發抖。
她不是第一次夢見這扇門。
可這一次。
它比之前更清楚。
也更近。
門後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吸。
呼——
吸——
每一次呼吸,都讓腳下那片黑色鏡面輕輕震動。
隨後。
一個很模糊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小……雅……」
林小雅臉色一白。
她後退了一步。
「誰?」
沒人回答。
只有那個聲音,還在一遍遍喊她。
「小雅……」
「小雅……」
「過來……」
黑門上的裂縫,緩緩擴大。
幽藍色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像是冰冷的水,慢慢蔓延到她腳邊。
林小雅想跑。
可她發現自己動不了。
腳下的黑色鏡面,像是變成了粘稠的泥沼,把她牢牢困在原地。
那扇門後,有什麼東西靠近了。
很大。
很冷。
也很餓。
林小雅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下意識喊了一聲:
「哥……」
轟!
就在這個字出口的瞬間。
她身後,忽然亮起一抹紅色火光。
那火光很小。
像是一朵安靜燃燒的紅蓮。
卻在出現的一瞬間,硬生生照亮了她身後的黑暗。
門後的聲音,驟然停住。
那股冰冷的幽藍光芒,也像是被什麼東西灼了一下,迅速往黑門後縮去。
「小雅……」
門後的聲音,變得尖細了一瞬。
隨後徹底消失。
黑門重新合攏。
紅蓮火光也一點點淡去。
林小雅猛地睜開眼睛。
「哥!」
她從桌上彈了起來。
額頭上,滿是冷汗。
屋子裡安安靜靜。
陽光還在窗台上。
餐桌上的粥碗已經空了。
紙條還放在盒子旁邊。
一切都很正常。
剛才那場夢,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可林小雅的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她下意識伸手,抓住了林淵留下的那張紙條。
薄薄一張紙。
卻讓她莫名安心了很多。
「又是那扇門……」
林小雅低聲喃喃。
「我是不是最近睡太多了?」
她用力揉了揉臉,想把那些奇怪的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
可不知為什麼。
她總覺得,剛才自己喊出「哥」的時候,哥哥好像真的聽見了。
……
同一時間。
平民區外街。
一輛黑色軍車緩緩停在街角。
車窗沒有落下。
顧長夜坐在後排,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資料。
資料第一頁,是林小雅的照片。
小女孩笑容乾淨,眼神清澈,看起來和第七安全區無數普通孩子沒有任何區別。
副官坐在前排,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那棟老舊筒子樓。
「大人,就是這裡。」
「林淵和林小雅一直住在這棟樓。」
「周圍我們已經查過,沒有明顯異常。」
顧長夜沒有說話。
他只是安靜看著那扇半舊的窗戶。
那裡掛著一件洗好的舊校服。
旁邊還有一條小女孩的圍巾。
普通。
貧窮。
安靜。
從外表看,這裡實在不像能和「人形禁區」「統帥境大妖隕落」「古體修者」這些詞扯上任何關係。
副官低聲道:
「林小雅目前沒有修煉記錄,氣血水平很低,也沒有任何武道覺醒跡象。」
「從資料看,她確實只是普通孩子。」
顧長夜翻過資料。
「普通孩子不會被第七軍方一起申請隨行培養資格。」
副官頓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林淵。」
「那位血面前輩庇護林淵,自然也會庇護林淵的妹妹。」
顧長夜輕輕點頭。
「合理。」
他越說合理,副官越不敢接話。
因為他知道,顧長夜最不相信的,就是太過合理的解釋。
顧長夜目光落在筒子樓周圍。
平民區的源能防護很差。
這裡距離外城區污染帶不算遠,空氣中偶爾會有極淡的深淵游離粒子飄過來。
這些東西對普通人影響很小。
但長期生活在這種環境下,身體弱的人會更容易生病。
然而。
顧長夜忽然眯了眯眼。
他看見一縷極淡的幽藍色游離粒子,隨著晨風飄向那扇窗戶。
可在靠近窗口的瞬間。
那粒子忽然輕輕一顫。
隨後,無聲消散。
直接熄滅了。
顧長夜眼底浮現出一抹興趣。
「看見了嗎?」
副官一怔。
「什麼?」
顧長夜沒有解釋。
他又等了一會兒。
第二縷。
第三縷。
第四縷。
那些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深淵游離粒子,只要靠近林小雅所在的房間,就會自然消散。
很輕微。
很隱蔽。
如果不是顧長夜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副官終於察覺到了一點異常,臉色微變。
「大人,這……」
顧長夜抬手,示意他安靜。
他看著那扇窗,輕聲道:
「這個林家兄妹,真是一個比一個乾淨。」
副官低聲問:
「乾淨不好嗎?」
顧長夜笑了笑。
「普通人的乾淨,是沒有問題。」
「異常事件里的乾淨,往往就是最大的問題。」
說完。
他推開車門,像是準備下車。
副官一驚。
「大人,林淵已經警告過,不要碰林小雅。」
「我們只是遠遠觀察。」
顧長夜聲音溫和。
「我不會碰她。」
「我只是想走近一點。」
他說著,向前邁出一步。
可就在他的腳掌即將落地的瞬間。
顧長夜忽然停住。
整個平民區依舊安靜。
街邊有人在賣早餐。
樓下有老人提著菜籃走過。
遠處還有孩子背著書包跑過巷口。
一切如常。
可顧長夜卻感覺到了一股極淡的寒意。
那不是殺意。
也不是威壓。
更不像真氣鎖定。
更像是……
有人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淡淡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可顧長夜清楚地知道。
如果他再往前一步。
這件事的性質就變了。
副官也察覺到顧長夜停住,不由得問:
「大人?」
顧長夜靜靜站了片刻。
隨後笑了。
「走吧。」
副官一愣。
「這就走?」
「嗯。」
顧長夜重新坐回車裡,語氣依舊溫和。
「再往前一步,就不是觀察了。」
「是挑釁。」
副官心頭微震,下意識看向那棟老舊筒子樓。
那裡沒有任何異常。
可越是沒有異常,他越覺得後背發涼。
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守著林小雅?
是血面前輩留下的手段?
還是林淵?
不。
不可能是林淵。
林淵此刻應該還在高武一中。
可是……
副官忍不住看向顧長夜。
顧長夜沒有解釋。
他只是拿出筆記,在林小雅的名字後面,緩緩寫下一行字。
疑似深淵污染淨化反應源。
寫完這一行,他又停頓片刻。
在林淵名字下方,原本寫著:
疑似被古體修庇護的特殊學生。
顧長夜看了幾秒。
然後劃掉。
重新寫下:
疑似異常中心。
黑色軍車緩緩駛離平民區。
陽光落在車窗上,映出顧長夜溫和的側臉。
「林淵。」
「林小雅。」
「這對兄妹……」
他輕聲笑了笑。
「恐怕都不簡單。」
……
高武一中。
上午第二節課剛剛結束。
林淵坐在窗邊,右手輕輕按在桌面上。
就在剛才,顧長夜靠近平民區的一瞬間,他感應到了。
他昨夜回家後,隨手留在門後的那一道極道氣血印記,被人觸動了。
那印記極淡。
淡到連蘇戰這種大宗師巔峰都未必能察覺。
可如果有人帶著調查、試探、惡意,靠近林小雅所在的範圍,那道印記就會將波動傳回他這裡。
顧長夜沒有越界。
所以他也沒有動。
林淵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
「還算聰明。」
如果顧長夜剛才真敢踏進那棟樓。
那林淵不介意讓第七安全區外的荒野,再多一處無名坑洞。
趙海從旁邊湊過來。
「淵哥,你怎麼了?」
「剛才你臉色好嚇人。」
林淵收回手。
「沒事。」
趙海一臉狐疑。
「真沒事?」
「嗯。」
「那你中午吃什麼?我請你吃食堂二樓的紅燒異獸肉!」
林淵看了他一眼。
「你有錢?」
趙海頓時乾笑。
「賒帳。」
「滾。」
「好嘞。」
趙海灰溜溜地縮了回去。
林淵拿出通訊器。
他給林小雅撥了過去。
很快,電話接通。
電話那邊,傳來林小雅帶著一點心虛的聲音。
「哥。」
林淵淡淡問:
「早飯吃了?」
「吃了。」
「營養液呢?」
「喝了。」
「雞蛋焦的那塊呢?」
林小雅沉默了一下。
隨後小聲道:
「也吃了。」
林淵眉頭微皺。
「不是讓你別吃?」
林小雅理直氣壯:
「浪費糧食不好。」
林淵沉默兩秒。
「下次我把焦的扔掉。」
「那你下次別煎糊啊。」
林小雅小聲嘀咕。
林淵沒有反駁。
電話里安靜了一會兒。
隨後,林小雅忽然壓低聲音:
「哥,我今天又夢見那扇門了。」
林淵眼神瞬間變冷。
但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什麼門?」
「就是之前跟你說過的那扇黑門。」
「這次更清楚了。」
「門上有藍色的光。」
「門後面好像有人喊我。」
林小雅說著說著,聲音有點發軟。
「哥,我是不是生病了啊?」
林淵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
學生們在走廊里說笑。
可他眼底,卻沒有半點溫度。
黑門。
深淵污染。
林小雅。
顧長夜。
這些線,正在一點點連起來。
林淵沉默片刻,開口道:
「以後再夢見那扇門,就喊我。」
電話那邊,林小雅愣了一下。
隨即小聲笑了。
「夢裡怎麼喊你啊?」
林淵聲音平靜。
「你喊。」
「我就聽得見。」
林小雅抱著通訊器,忽然覺得心裡安定了很多。
她用力點頭。
「嗯。」
「我知道了。」
林淵又叮囑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電話掛斷後。
他沒有立刻收起通訊器。
只是靜靜看著屏幕上林小雅的名字。
片刻後。
林淵抬頭,看向第七安全區外的方向。
眼神深處,一抹暗金色光芒一閃而逝。
「還差五萬次。」
他的聲音很輕。
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系統面板在眼前浮現。
【當前氣血物理壓縮次數:350000次】
【下一質變節點:400000次】
【獎勵預告:極道血影】
林淵緩緩握緊手指。
極道血影。
他必須儘快拿到。
只有這個能力解鎖,他才能讓林淵和血面前輩徹底分開。
也只有這樣。
那些盯著他、盯著小雅的眼睛,才會真正閉嘴。
窗外陽光明亮。
教室里依舊喧鬧。
而林淵的目光,卻已經越過了高武一中的圍牆,落向更遠處的荒野。
那裡。
還有更多資源。
更多晶核。
更多足以讓他突破四十萬次的獵物。
林淵低聲道:
「看來。」
「得再出去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