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舊都。
地下三千米。
漆黑圓環嵌入古老石門中央。
咔。
極輕的一聲。
卻像有什麼沉睡了七十六年的東西,被重新撥動了一格。
灰袍人跪在石門前。
額頭貼地。
「恭迎門主。」
石門之後,沒有立刻回應。
只有那一縷漆黑火焰,沿著門縫緩緩遊走。
它沒有溫度。
所過之處,石門上沉積多年的灰塵無聲消失,露出一道道早已被歲月磨平的古老門紋。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
門紋接連復甦。
像一雙雙埋在石頭裡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重新睜開。
灰袍人始終跪著。
一動不動。
直到漆黑火焰繞過整扇石門,門主的聲音才從門後傳出。
「坐標。」
灰袍人抬起頭。
「零號古門位於中州舊都地下三千零七十二米。」
「外層共九重星鐵封層。」
「上方是舊都鎮門司遺址。」
「七十六年前,人族以『永久封門』之名,將這裡從總府現行地圖中抹去。」
「如今負責維護此地的人,一共二十三名。」
「其中十八人,已經歸門。」
「剩餘五人,會在三日之內處理乾淨。」
他的聲音平靜。
不像狂熱信徒。
更像在匯報一項已經準備了很多年的計劃。
門後沉默片刻。
「為何等到今日?」
灰袍人低下頭。
「零號古門沒有錨。」
「強行開啟,只會驚動中州總府。」
「屬下原本想借龍淵第二錨,掩蓋零號古門第一次復甦時的門潮波動。」
「但……」
他停頓了一下。
「青銅門將敗得太快。」
門後那一縷漆黑火焰輕輕跳動。
整片地下空間的空氣,瞬間凝固。
灰袍人肩膀微沉。
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細響。
可他沒有辯解。
「屬下失算。」
「請門主降罪。」
門主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青銅門將之敗,非你之過。」
「吞門者,已成星域。」
灰袍人眼神第一次出現變化。
星域。
他似乎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他已經走到那一步了?」
「不是王域。」
門主道。
「卻比尋常王域,更難處理。」
石門後的漆黑火焰緩緩凝聚。
最終化作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門符,從門縫中擠了出來。
門符落下。
沒有飄向灰袍人。
而是懸停在零號古門前。
「此門已被人族鎖死。」
「本座真身距離現實仍遠。」
「僅憑一枚古門,無法承載親臨。」
灰袍人抬頭。
「門主需要什麼?」
「人間錨。」
「活錨?」
「十二座。」
灰袍人瞳孔微微收縮。
活錨並不只是十二條命。
必須是十二個擁有星門感應、且與現實星門體系深度綁定的人。
修為不能太低。
身份也不能太普通。
否則錨點無法穿過中州總府覆蓋整片腹地的星律監察。
更重要的是。
十二座活錨一旦成形,零號古門就不再只是一扇沉睡的舊門。
它會成為一座扎在人類疆域內部的門陣。
十二門環。
一門為主。
門主的真身,便能繞過龍淵主星門,從人間內部直接降臨。
灰袍人沉默數息。
「中州舊都目前符合條件的人,不足十二個。」
門主道:
「總府有。」
「鎮門司有。」
「世家也有。」
灰袍人明白了。
門主不是讓他在舊都尋找十二座活錨。
而是要他把十二個人,從整個人類疆域引過來。
這比單純殺人更難。
也更容易暴露。
灰袍人卻沒有退縮。
他低頭道:
「屬下會準備。」
「另外。」
門後的聲音變得更沉。
「淨門者,也要來。」
灰袍人眼神微動。
「林小雅?」
「她是鎖。」
「鎖能關門。」
「也能在正確的位置,補全門。」
灰袍人沒有追問。
他只需要知道目標。
「吞門者呢?」
這一次,門後沉默了很久。
門縫深處,隱約傳來無數黑門震動的聲音。
「他會自己來。」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記住了本座的路。」
門主的聲音冰冷。
「他想找本座。」
「本座也在等他。」
漆黑門符忽然向前。
落在石門中央的圓環上。
嗡——
整扇零號古門輕輕一震。
門縫沒有擴大。
反而重新閉死。
所有復甦的門紋也再次暗淡。
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可漆黑圓環最中心,多了一個極小的黑點。
那是第一枚人間錨種。
灰袍人站起身。
寬大的衣袖向下垂落。
露出手腕內側一道已經褪色的銀色星紋。
若有總府高層在此,必然能夠認出。
那是上一代鎮門司的身份烙印。
而且級別極高。
不是普通守門人。
灰袍人轉過身。
石階上方,黑暗裡不知何時多出了十幾道身影。
有人穿著鎮門司制服。
有人披著世家長袍。
甚至還有兩人,胸前掛著中州總府外勤令牌。
他們安靜低頭。
沒有一人說話。
灰袍人看著眾人。
「門主已經降下第一枚錨種。」
「三日內,準備第一座活錨。」
一名鎮門司老者低聲問:
「選誰?」
灰袍人向上望去。
隔著三千米岩層與九重星鐵,他仿佛看見了中州舊都天穹上那座高聳入雲的白色建築。
中州星門總院。
「先從總院開始。」
……
龍淵城。
星屬小院。
林小雅站在院中。
額心白色鎖紋一閃一滅。
她剛剛說出「門前有人」之後,那條來自地底的黑線便迅速變淡。
像有人察覺到她的窺視,主動把痕跡藏了起來。
林小雅閉著眼睛。
努力想看清更多。
可白色夢境中,只剩一片厚重的黑暗。
黑暗下面,好像埋著一扇門。
門外站著很多人。
其中有一道身影,讓她覺得很奇怪。
那個人明明站在門外。
身上卻全是門裡面的味道。
林小雅眉頭越皺越緊。
額心鎖紋開始變得不穩定。
林淵抬手,輕輕按在她眉心。
「夠了。」
白色鎖紋迅速沉寂。
林小雅睜開眼,呼吸有些急促。
「哥,我差一點就能看見他了。」
「他發現你了。」
林小雅小臉一白。
「會不會順著我找過來?」
「不會。」
林淵收回手。
極道星域在他體內無聲運轉。
剛才林小雅感應地下古門時,他也順著那條黑線看了一眼。
對面切斷得很快。
而且使用的不是純粹門後權限。
其中夾雜著人類星律的遮掩方式。
這證明林小雅沒有判斷錯。
現實一側,確實有人在幫門主。
而且那個人對人類星門體系非常熟悉。
甚至可能本身就來自總府或鎮門司。
林小雅小聲問:
「哥,那個人為什麼要幫門主?」
林淵道:
「不知道。」
「他不知道門主會殺人嗎?」
「知道。」
「那為什麼還幫?」
林淵看了她一眼。
「有些人覺得,開門以後自己會站在門裡面。」
「可他們不是門裡的人。」
「嗯。」
「所以最後也會被吃。」
林小雅沉默了一會兒。
覺得這種人很蠢。
可她又隱約明白,真正可怕的不是對方蠢。
而是這種人掌握著一扇埋在人類內部的門。
「哥,我們要去找那扇門嗎?」
「要。」
「我也去。」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
林小雅體內的鎖門印雖然經過主門大戰後更加凝實,可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
這次不是龍淵主星門。
而是一扇藏在人類疆域深處、已經被內部叛徒控制的古門。
敵人不只來自門後。
也來自人間。
林小雅看出林淵的遲疑,認真道:
「我能認出真的門。」
「他們會放假的。」
「像上次那三枚錨一樣。」
「嗯。」
「而且門主想讓我過去。」
林淵眼神微動。
林小雅繼續道:
「如果我不去,他們也會想辦法抓我。」
「還不如跟著你。」
她說得很認真。
沒有逞強。
也沒有用「我不怕」這種話證明自己。
她只是清楚地說出理由。
林淵看了她片刻。
「先恢復。」
林小雅眼睛亮了一點。
這句話不是拒絕。
「好。」
……
院外。
周玄衡與鎮星侯同時到來。
這一次,他們都停在院門之外。
沒有擅自進入。
林淵打開院門時,周玄衡手中正拿著一份黑色檔案。
檔案封面上,只有四個字。
零號古門。
周玄衡沒有寒暄。
「十三處古門遺蹟里,零號古門的異常最大。」
「它位於中州舊都地下。」
「封存七十六年。」
「理論上,沒有任何重新開啟的可能。」
林淵道:
「有人在開。」
周玄衡神色一沉。
雖然已經從顧長夜那裡得到初步判斷,可真正聽見林淵確認,意義完全不同。
「你能確定?」
林小雅從林淵身後探出小腦袋。
「門在地下。」
「門外還有人。」
周玄衡看向她。
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主動移開。
不再探查。
也不再試圖觀察鎖門印。
「能確認位置嗎?」
林小雅搖頭。
「很遠。」
「他把路藏起來了。」
林淵接過檔案。
翻開第一頁。
零號古門的基礎記錄很少。
三丈石門。
發現時間不詳。
靈氣復甦前七十六年最後一次開啟。
當年參與封門者共四十九人。
三十七人當場死亡。
剩餘十二人中,九人在之後十年內陸續失蹤。
最終只剩三人。
檔案上沒有寫那三人的名字。
相關頁面被人為刪除。
林淵繼續向後翻。
維護記錄。
每隔三年一次。
申請單位始終是中州舊都鎮門司。
但具體執行人員一欄,全部為空。
周玄衡聲音冷沉:
「我已經讓總府查過。」
「鎮門司現存系統里,沒有任何零號古門維護任務。」
「這筆經費卻一直正常審批。」
鎮星侯道:
「有人在用舊權限,繞開現有系統。」
周玄衡點頭。
「而且這個人的權限層級很高。」
「至少曾經進入過總府核心序列。」
林淵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夾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
背景是一扇被星鐵澆筑前的古老石門。
門前站著十二個人。
其中十一人的面孔被黑色墨跡塗掉。
只有最中央那名年輕男子,仍能看清。
銀色長袍。
手腕內側有一道高階鎮門星紋。
神色平靜。
眼睛卻一直看著身後的石門。
照片下方有一行已經褪色的字。
零號封門行動倖存者。
鎮門司第一任司主——裴玄門。
周玄衡道:
「裴玄門。」
「零號古門最後三名倖存者之一。」
「七十年前,人類星門總府尚未正式建立時,他主持組建了鎮門司。」
「三十六年前失蹤。」
「總府判定,死於荒野星門潮汐。」
林淵看著照片。
「他沒死。」
周玄衡眼神一凝。
「你看見他了?」
「沒有。」
林淵合上檔案。
「但他一直在養門。」
三十六年前失蹤。
零號古門的維護經費卻從未中斷。
每隔三年一次。
這不是臨時叛變。
而是一場準備了至少數十年的計劃。
裴玄門甚至可能從建立鎮門司的第一天起,就沒有真正站在人類這一邊。
周玄衡沉聲道:
「我會立刻返回中州。」
「總府必須先控制鎮門司與零號古門外圍。」
林淵看了他一眼。
「來不及。」
「為什麼?」
「門已經醒了。」
話音落下。
林小雅額心的白色鎖紋忽然再次亮起。
這一次,不是她主動感應。
而是那扇遙遠的古門,主動震了一下。
咚。
一道沉悶門響,隔著極遠距離傳入她的夢境。
林小雅臉色微白。
「它在敲門。」
周玄衡問:
「還有多久開啟?」
林小雅閉上眼。
白色夢境中。
那扇埋在地下的古門依舊緊閉。
可門外,多出了一枚漆黑錨種。
錨種旁邊,浮現出十二個模糊的人影。
現在只有第一道人影亮起。
其餘十一道仍舊黯淡。
林小雅睜開眼。
「它還缺人。」
「很多人。」
「多少?」
「十二個。」
周玄衡臉色驟變。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立刻取出巡星令。
「總府所有高階外勤人員名單。」
「中州鎮門司核心名單。」
「舊都世家封侯與特殊星門感應者名單。」
一道道信息迅速投影出來。
可就在名單出現的同時。
其中一個名字,忽然由白轉紅。
中州星門總院副院長。
韓岳川。
狀態:失聯。
失聯時間。
就在半刻鐘前。
周玄衡眼神徹底冷下。
第一座活錨。
已經被選中了。
……
中州舊都。
星門總院。
副院長靜修室內。
房門緊閉。
外層陣法完好。
沒有任何打鬥痕跡。
韓岳川盤膝坐在蒲團上。
雙眼緊閉。
呼吸平穩。
看起來就像進入了深層修煉。
可在他的眉心中央。
一枚漆黑門符,正在緩緩成形。
門符每亮一次。
他體內與中州主星門相連的星律權限,便會被抽走一部分。
靜修室角落。
一道灰袍身影安靜站著。
裴玄門看著門符逐漸穩定。
手中漆黑圓環輕輕轉動。
「第一座活錨。」
「成了。」
他抬起頭。
牆壁上,一張人類疆域星門圖緩緩展開。
十二個名字,依次浮現。
星門總院。
鎮門司。
星門總府。
四大星門重城。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一名掌握星門權限的人類高層。
裴玄門的手指從名單上緩緩划過。
最終,停在最後一個名字上。
那個名字不是林淵。
而是——
顧長夜。
裴玄門輕輕笑了。
「瘋子最適合做最後一座錨。」
「他一定會自己找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