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熱浪已經遠去,昆州的將士們在秋耕結束前就開始集結。
張茂源眷念地看著自家尚未完成的耕種,不舍地抱起女兒。
「阿爺,你要跟五叔去打仗嗎?」女兒依偎在他的懷裡,眼裡純是好奇,她還不太清楚戰爭的意義。
「嗯,年前就會回來的,你要好好吃飯,聽阿娘的話,不要欺負弟弟……」張茂源說起來就沒完沒了。
「那阿婆他們會回來嗎?」女兒打斷了他的話出生問道,她一直不太理解家人們為何要分開。
「你想阿婆了嗎?那到時候阿爺帶你去姚州看他們。」
父女二人說了好久,女兒似乎總有問不完的問題。
「張三哥,出發了!」路過的軍司馬喊道。
「好!」張茂源抿了抿嘴,沒有再多說,放下了女兒,牽著馬往外面走去。
「三郎,記得包裹裡帶了兩件衣服,還有別忘了你頓項左邊缺了幾片甲葉要小心,家裡的地我會打理好……」
妻子抱著兒子跟在馬後面不斷提醒,距離也越拉越遠,方才停在腳步。
戍卒們拉著馬馱著甲集結,然後在征婦的淚光中出發,將家中耕到一半的土地拋在腦後。
今年的秋種似乎有些不圓滿,南詔來的太快,疫疾耽誤了太多時間,不過收成還是要比往年多上不少。
年初遷來了大量戍邊移民,天兵們下力氣大片開荒,天兵與輔兵的離開後仍留下不少勞動力。
加上夏天收穫的糧食,今年冬天的人口壓力得到了大幅度緩解。
來年開墾的規模將繼續擴大,昆州的耕種潛能將得到進一步開發。
不過在那之前熱衷於開墾這片土地的漢家健兒們得用刀和血來捍衛這片土地。
……
安國臣正在宣威軍城城頭望著地上各族集結的兵馬非常亢奮,不枉他用鐵拳與糧食調教了他們那麼久。
「很好,龍精虎猛!這才像大唐的兵,沒有丟你們阿公的臉,出發!」
他朝著城下徵召來的各部族勇士們大聲喊話,揮拳指向遠方,下令起兵。
勇士們一句漢話沒聽懂,但看到安國臣揮拳的瞬間,他們仍然沸騰了。
「嗚哈哈哈!」
返祖的猛士們捶胸頓足,恨不得馬上抵達前線,比唐軍還急。
過去幾個月,那個長得像頭熊的唐軍將領揍過他們也給過他們吃的,讓他們理解了一點,幫忙打仗有糧吃。
安國臣在將士們的戰吼中騎上了大象的背,高舉大刀,發出嘹亮的戰吼。
跟在後面的天兵們覺得自己才像是外人,混在興奮的部族勇士中有些格格不入。
隊伍中的老兵看著眼前的一幕,不由恍惚了,兵農合一的唐軍加上部族勇士組成的大軍竟有些似曾相識。
遙想太宗高宗在位時,府兵加上羈縻州的部族勇士曾以極低的成本為大唐打下了比如今還要豪邁的疆域。
那時他們還是長安無憂無慮的少年,無不渴望長大後著為帝國建功立業,後來一切都變了,府兵沒了,各族叛亂,他們也老了。
……
十月下旬,嶲州越嶲縣處在冷暖氣團相持靜止面上,陰雨綿綿。
城外,嶲水出嶲山下,州郡得名,因此水也。
西漢元鼎六年(前111)漢武帝發兵征西南夷,正式設立越嶲郡,郡治邛都縣,涼山一帶正式納入中央王朝的統治。
越嶲城要塞位於杜甫後世詩中的西嶺南麓,是南中挺進蜀中的要道。
漢唐以來,都極為重視以越嶲城為核心的嶲州防線,自武德以來大唐就下了大功夫重修此城,城牆高數丈。
不久前雲南都護張嗣源又責令嶲州刺史賈瓘加固城牆,又在牆上加建箭塔,可謂南疆雄關。
可這座雄偉的城池在不久前遭遇了一場沒有預料的突襲,輔兵傷亡慘重,天兵亦有死傷。
此時嶲州刺史賈瓘正站在箭塔前滿面愁容,嘆息道:「南詔兵鋒果然不虛,可我煌煌大唐…唉!」
很多人都以為西洱河大敗只因鮮于仲通驕兵輕進,唐軍又因為地勢與瘴氣才會一敗塗地。
張嗣源在弄棟城血屠南詔讓很多人心裡還是對南詔建立起了優越感。
在士人們的眼中去年挫敗了南詔千載難逢的攻勢後,這個叛變大唐的小丑就是瓮中之鱉了,早晚會成為煌煌大唐無數攻滅國家中的一員。
可是當他直面南詔兵鋒後,才知道西洱河敗得沒那麼冤,弄棟城贏得也沒那麼理所當然。
若不是張嗣源催促他加緊重修了越嶲城,可能就真扛不過那晚的突襲了。
「使君?」
就在賈瓘心神凌亂之際,身後走來一個眉眼清秀的文官中年。
「鄭回,周圍縣城可還有兵馬?」賈瓘回過神來,連忙問道。
嶲州下轄四縣,除州治外還有三城。
「回稟使君,諸城皆以陷落,南詔大軍現屯駐在蘇祁。」鄭回道。
賈瓘聽後猛拍大腿,更加懊惱了,看著鄭回又覺得有些尷尬。
其實不久前是有過預兆的,張嗣源向成都上報定製了一批改良曲轅犁。
他們派去護送的人以往一旬之內必歸,可是這次半個月都沒回來。
當時鄭回就提醒他,南詔可能來襲,應早做準備。
可是他覺得南詔的基本盤在南中,再怎麼打也是先姚州,有張嗣源坐鎮,怎麼也不可能打到嶲州來,主要還是懶。
現在南詔大軍壓境,可是把他臉都抽腫了。
「你說都護何時能來支援我們?」
賈瓘遭遇了南詔突襲後,不敢野戰連守城都沒多少信心,只盼著張嗣源趕快來救他。
「雲南各地大軍集結恐怕沒有十天半月是不行的,算上都護髮現異常的時間,恐怕得等下個月了。」鄭回答道。
「那如何是好?」賈瓘扶額嘆息,轉而又問:「我們還有援軍,成都的新軍不是這個月就煉成了嗎?」
「使君,從成都到這來,還得翻過西嶺,最快也得下個月初二……」
鄭回還沒說完,就見賈瓘腿腳一軟往地上坐去,連忙上前扶住他。
「請使君放心,援軍抵達前,我軍據有越嶲城,某雖不才,也願領兵堅守,為公分憂!」
鄭回白衣揚起,浩然正氣溢出,周遭細雨都避開了他,賈瓘慌亂的心聞言也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