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梵宇站在大門前,看著這座古老的宅邸。
神宮寺凜站在他身後半步,那群黑衣保鏢已經被她留在了車道盡頭。
「你不讓他們進來,是對的。」
夏目梵宇說。
「他們看不見,進來也是送死。」神宮寺凜的語氣平淡。
夏目梵宇回頭看了她一眼,卻發現...
「神宮寺小姐,你是在...發抖?」
神宮寺凜的脊背繃緊了一瞬。
她沒有反駁,因為的確在發抖。
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這座宅邸里瀰漫出的那股氣息,和七年前她母親消失那晚的氣味,一模一樣。
「走吧。」
夏目梵宇收回目光,抬手推開了大門。
神宮寺凜跟上他的腳步。
跨過門檻的瞬間,她感覺到了一陣明顯的阻力。
「這是...」她皺起眉。
「結界...」
夏目梵宇停下腳步,稍加打量。
「而且是倒置的。」
「不是把外面的東西擋在外面,而是把裡面的東西關在裡面。」
身後,本就有些失神的神宮寺凜沒注意到他突然停下。
一時間來得及收住腳步。
整個人的重量都撞上了他的後背。
那一瞬間,她清楚地感覺到,先於身體的其他部分,結結實實地壓了上去。
「......」
空氣驟然發燙。
神宮寺凜不由僵在原地,像是被自己的體溫燙傷。
夏目梵宇微微偏過頭,沒有轉身,但聲音明顯比平時低了一些。
「神宮寺小姐。」
神宮寺凜猛然回過神來,終於退開半步。
「你不該突然停下。」她說,語氣依然清冷,但尾音微微發緊。
夏目梵宇收斂心神,沒有再延續這個話題,只是重新抬起腳,繼續說道:
「這座結界把整個宅邸變成了一個單向通道。」
「外面的人可以進來,裡面的人出不去。」
說著,他看向主屋,緩緩說道:
「包括主屋裡的那些東西。」
主屋的障子門緊閉著。
門紙上映著密密麻麻的符咒,從門的另一側貼滿了整個表面。
和外面那些無風自落的符紙不同。
這些符紙還牢牢地貼在門上,像是在封住什麼。
「你家的除靈師,手藝不錯。」夏目梵宇走到門前。
「可惜用錯了方向。」
「什麼意思?」
「他不是在保護這座宅邸。」夏目梵宇伸手觸上門紙。
「他是在餵養裡面的東西。」
話音落下。
門紙上的符咒齊齊亮起暗紅色的光,像是無數隻眼睛同時睜開。
「退後。」
夏目梵宇的聲音忽然變了一個調子。
不是之前的散漫,也不是面對惡靈時的平靜。
是一種讓神宮寺凜本能地汗毛倒豎的冷。
門紙上的符咒,開始燃燒。
暗紅色的火焰從每一道筆畫中滲出,沿著門紙蔓延,像血管一樣向四面八方擴散。
整個主屋的正面,在幾秒之內變成了一面燃燒著暗紅符火的門。
然後,門開了。
不是被推開的。
是門本身,向內側凹陷、扭曲、像一張嘴一樣張開。
門後的空間不是主屋的內部。
是一片連光都無法逃逸的絕對黑暗。
從黑暗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神宮寺凜的呼吸停住了。
因為隨著腳步聲一同傳來的,還有一個聲音。
一個她已經有七年沒有聽過,卻從未有一天忘記過的聲音。
「凜。」
那道溫柔的女聲從黑暗中傳來。
「凜,是媽媽哦。」
神宮寺凜的指甲刺入了掌心。
她沒有動,沒有回應,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
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片黑暗,盯著那個即將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東西。
「過來,凜。」那個聲音還在繼續:
「讓媽媽看看你。」
一隻赤裸、蒼白的腳從黑暗中邁出,腳踝上還殘留著一圈青紫色的指印。
然後是第二隻腳。
然後是白色的裙擺...
那條裙子神宮寺凜記得,是母親消失那天穿的。
再然後...
一隻手。
從黑暗中伸出,向她招了招。
「凜。」
那個從黑暗中走出來的女人,有著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
溫柔的眼睛,彎彎的嘴角,左眼下方那顆小小的淚痣。
一切都和七年前一樣。
除了她的脖子上,有五道正在緩緩收緊的指印。
而掐著那脖子的,是她自己的雙手。
神宮寺凜看著自己的母親。
或者說,看著穿著母親皮囊的那個東西。
她的右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手裡握著一把短刀。
刀身上刻滿了細密的梵文,刀刃泛著冷藍色的光。
「七年前,你把她帶走了。」
神宮寺凜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現在你穿著她的樣子站在我面前,是想讓我猶豫嗎?」
那東西歪了歪頭。
母親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完全不屬於母親的笑容...
嘴角的弧度拉得太高,眼睛彎得太深,像是有人在那張臉的下面拉扯著肌肉,試圖模仿「笑」這個表情。
「凜長大了呢,長大了好多。」
那東西用母親的聲音說。
「可是...」
它鬆開了掐著自己脖子的雙手,向神宮寺凜張開雙臂。
脖子上的指印在鬆手的瞬間消失了,皮膚恢復成光滑完好的樣子。
「你不想媽媽嗎?」
神宮寺凜握刀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猶豫。
是因為憤怒。
她當然想。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閉上眼睛。
她都會想起母親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
那個明明自己已經被拖入黑暗,卻還在用口型對她說「不要怕」的眼神。
而現在,這個東西,穿著母親的臉,用母親的聲音,站在她面前。
問她「不想媽媽嗎」。
神宮寺凜動了。
她踏前一步,短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冷藍色的弧光,直刺那東西的咽喉...
一隻手從旁邊伸出,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精準地卡在了關節發力的位置,讓她的刀停在半空。
是夏目梵宇。
「鬆手。」神宮寺凜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看清楚。」夏目梵宇沒有鬆手,目光越過她,落在那東西身後的黑暗中。
「它不是本體。」
神宮寺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東西身後,那片絕對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一個人,不是一群人。
是一整片黑暗本身,正在緩慢地蠕動、膨脹、收縮。
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內臟。
而站在她面前的這個「母親」,不過是那東西伸出來的一根觸鬚。
「打碎它沒有用。」夏目梵宇鬆開她的手腕。
「你要打的是後面那個。」
神宮寺凜沉默了半秒。
「你看得見?」
「看得見。」夏目梵宇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那片黑暗。
「比你看見的多一點。」
他沒有說「多」在哪裡。
但神宮寺凜注意到,他的瞳孔顏色變了。
原本是深褐色的,現在變成了某種接近暗金的顏色。
「凜...」
那個「母親」又開口了,聲音裡帶上了委屈。
「你帶了外人來見媽媽?」
「媽媽好傷心...」
話沒說完。
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便已然從夏目梵宇身後的影子裡掠出。
速度快得連神宮寺凜都只能捕捉到一抹殘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