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金柝的時停還在持續。
夏目梵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貼在緒方真由子背後的間隙女。
那張精緻到失真的臉仍埋在緒方真由子的後頸窩裡，玉白的手臂如藤蔓般纏繞著她的腰身。
整個畫面靜止得像一尊被遺忘在展館角落的雙人雕像，美得詭異，又詭異得讓人移不開眼。
夏目梵宇沒有急著動手。
他在等。
等他剛才用「洞觀」之眸看清間隙女本質時，感知到的那個東西。
那條從間隙女心口延伸出去，一路延伸到東京灣方向的絲線。
那不是命運線。
是執念化成的絲。
細到幾乎看不見，卻韌到足以將一個靈體拴在世上。
五秒。十秒。十五秒。
那道絲線在晨光中緩緩顯形，淡金色的，微微發亮，像是被陽光曬熱的蛛絲。
夏目梵宇順著絲線的走向，目光越過落地窗，越過港區層層疊疊的樓頂，越過東京灣灰藍色的海面。
最終停在了一個他無法直接看見、但能用《大羅洞觀》清晰感知到的位置上。
那裡有一座廢棄的神社，鳥居已經倒塌，本殿的屋頂塌了一半，只剩下幾根柱子撐著搖搖欲墜的梁木。
他看見了。
絲線的另一端，拴著一個東西。
不是人，不是靈，那是一道裂紋。
一道漂浮在空氣中、不屬於任何物體、就那麼憑空存在的裂紋。
它只有一指寬，一臂長，邊緣粗糙得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硬生生撕開的。
而在裂紋的另一側，有什麼東西正透過這道縫隙，往這邊看著。
那東西沒有形狀，沒有面目，甚至沒有固定的存在感。
但它確確實實地在那裡。
在裂紋的彼端，用一種超越了視覺的方式，注視著裂紋這一側的世界。
夏目梵宇收回了目光。
他在心中不禁感慨了一句：
『看來，這位怪談小姐還真是不一般啊。』
『根源竟如此非同小可！』
一般的間隙女誕生於尋常縫隙。
那些被人忽略的狹窄空間裡積累的陰氣與遺忘，年深日久凝結成形。
但眼前這位怪談小姐，她的根源不是門縫，不是牆縫。
而竟是那道連接著「某處」與「此處」的縫隙。
那道裂紋通往的地方，連他的大羅洞觀都尚且無法完全穿透。
這意味著她的存在維度，從一開始就比同類高出整整一個量級。
她能存在於任何縫隙，不是因為她在縫隙里，而是因為她本身就是「縫隙」這個概念在現世的投影。
並且，那裂紋里透出的氣息，不僅不屬於現世，也不屬於彼世。
甚至不屬於任何一個他已知的空間。
而是某個更深處的地方。
某個連他也只曾在古籍殘卷里讀到過隻言片語的地方。
眼前這位間隙女，竟是從那道裂紋里誕生的。
誕生於兩個世界之間的夾縫，在連光都無法穿透的狹窄黑暗裡，獨自存在著。
不知多少年。
看著外面的世界，看著那些會呼吸、會心跳、會彼此觸碰的人，卻永遠無法伸出手。
夏目梵宇散去心中思緒，轉而看向了身側的八尺夫人。
晨光從落地窗傾瀉而入，將八尺夫人那件白襯衫照得近乎透明。
布料下那道水滴形的曲線安靜地起伏著。
她的面容依然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端莊，眉眼間帶著廟堂里觀音像才有的疏離與慈悲。
但夏目梵宇知道，這副禁慾的面容底下，藏著怎樣洶湧的占有欲。
「奧庫桑。」他開口。
八尺夫人微微偏頭，那雙清冷的眼睛從高處俯視著他。
「你覺得這位怪談小姐...」夏目梵宇的聲音不急不緩。
「適不適合幫我們更好地完善那座靈域？」
八尺夫人怔了一瞬。
顯然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你的意思是？」
「那面鏡子由於已經破碎，導致內部的靈域也產生了縫隙。」
夏目梵宇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像是在托著一件看不見的東西。
「那些縫隙如果不填補，靈域建成之後會不穩定，就像一個四面漏風的房間，住著總歸不舒服。」
他放下手，目光移向貼在緒方真由子背後的間隙女。
「而這位怪談小姐，她誕生於縫隙，可以在任何夾縫中存身、穿梭。」
「這樣的能力，正好適合用來完善靈域。」
「那些破碎的邊緣，那些無法閉合的裂痕，她可以更好的填進去，也可以在縫隙之間穿梭流動，把整個靈域的空間結構穩定下來。」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從「陳述方案」切換成了「補充說明」。
「而且，她那種可以通過名字『確認關係』的概念系能力，也很不得了。」
「只要知道了對方的名字，就能建立一條單向的通道。」
「這種能力，未來或許能發揮不小作用。」
「當然，如果奧庫桑你不喜歡這個想法，我們就換一種處理方式。」
這句話說完，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只是看著八尺夫人，等她回應。
八尺夫人的手指輕輕蜷曲了一下。
那件白襯衫下，被撐到近乎透明的布料微微起伏，底下的弧線隨著呼吸輕輕晃了晃。
她抬起眼睛，凝視著他，整整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開口說道：
「可以。」她說。
兩個字。
清冷依舊，平穩依舊。
但夏目梵宇注意到，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身側輕輕攥了一下襯衫的下擺。
那件白襯衫的下擺堪堪遮住大腿根部，被她攥住的那一角，布料皺成了一團柔軟的漩渦。
這是八尺夫人在認真考慮之後做的決定。
不是因為他說得有道理，不是因為間隙女的能力確實有用，不是因為靈域完善之後她會住得更舒服。
是因為他問了她。
他把她當成靈域的主人，來徵求她的意見。
他把決定權交到她手上，說「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就換一種方式」。
所以她說可以。
不是因為間隙女值得被收留，是因為他值得被她答應。
「那就這麼定了。」
說罷。
夏目梵宇抬起左手，手指輕輕一點。
一道暗金色光芒倏然射出，鑽入了間隙女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