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梵宇站在落地窗前,姿態依然散漫,像是在等一班遲遲不來的電車。
但他的眼睛不是。
那雙重回深褐色的瞳孔,此刻正以一種不屬於「散漫」的專注,鎖定著東京灣上空那道裂紋。
整個東京沒有幾個人能看見那道裂紋。
雷達掃不到,衛星拍不到,連那些在神社裡供奉了幾百年的祭神,都未必能感知到。
那不是惡靈,不是怪談,也不是胎神那種卡在現世與彼世縫隙里的存在。
而是更古老的東西。
是連《大羅洞觀》都只能看到模糊輪廓、無法穿透核心的東西。
是那種如果祂真的跨過那道裂縫現世,整個東京的陰陽平衡都會在一瞬間被打破的東西。
「奧庫桑。」
夏目梵宇心中喚道。
八尺夫人在他身後,一直在看他。
從剛才他站在窗前沉默的那幾秒開始,目光就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過。
因為他沉默時的氣場和平時完全不一樣。
平時的他是散漫、從容、帶著一點點讓人想咬他的漫不經心。
但當他真正開始思考某件事的時候,那種散漫會像退潮一樣從身上褪去。
露出來的,是一種讓她靈體本能戰慄的專注。
此刻,那種專注正從他的瞳孔深處往外蔓延。
「那道裂紋你也感覺到了吧。」
八尺夫人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東京灣上空那個空無一物的位置上。
她看不見那道裂紋。
那是《大羅洞觀》賦予夏目梵宇獨有的視野。
但作為他的「式神」,受他力量滋養至今。
因此也能模糊感覺到那道裂紋的存在。
八尺夫人點了點頭,緩緩說道:
「只能模糊感受到...」
「像一口很久沒開過的古井,有人在底下,開始往上爬了。」
「不止是往上爬。」夏目梵宇語氣平靜道。
「是在找門。」
八尺夫人的靈體輕輕顫了一下。
「祂很強嗎?」
「如果我告訴你,間織只是祂在第一次呼吸的時候,吐出來的完整存在,你覺得呢?」
八尺夫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間織是誕生於這道裂縫的。
而她不僅能在任何縫隙中存身穿梭,還能通過名字建立單向通道,更是還能將自己的存在嵌入「間隙」這個概念本身。
這般匪夷所思的能力,如果只是從那道裂紋第一次呼吸吐出來的完整存在...
那裂縫裡的存在,到底是什麼?究竟有多強?
夏目梵宇繼續說道:
「那道裂紋,先於神社存在,先於祭神存在,先於『間隙女』這個怪談的名字存在。」
「間織從祂裡面出來,就像嬰兒從產道里出來。」
「這也是為什麼她能存在於任何縫隙,不是因為她選擇了縫隙,是因為縫隙選擇了她。」
「她是那道原初裂縫在現世的直系子嗣。」
八尺夫人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收她進靈域,不只是因為她適合補那些裂縫。」
「對。」夏目梵宇沒有否認。
「還因為那道裂紋里的東西,遲早會來找她。」
「祂等了她太久,一個等了太久的『母親』,不會只滿足於把孩子接回去。」
「祂會把她沿途碰過的每一個人、每一道光、每一個名字,都卷進裂縫裡。」
「作為她不在的這些年裡,獨自呼吸的利息。」
八尺夫人聽到「利息」兩個字時,忽然明白了過來。
夏目梵宇將間織收為式神,表面上是一場招募,實則是一場宣戰。
他把那道裂縫的女兒收進自己的靈契里。
就等於在那道裂縫和現世之間劃了一道新的邊界。
這條邊界上寫著:
想接她回去?先過我這一關!
「你有把握能贏嗎?」八尺夫人問。
夏目梵宇終於從窗外收回目光,轉過身來,和八尺夫人對視。
他背對著那片灰藍色的海面和那道仍在緩緩呼吸的裂紋,嘴角還掛著那抹散漫的弧度。
說出來的話,亦永遠那麼令人安心,又令人腿軟:
「放心吧,奧庫桑。」
「區區一道舊日殘痕,還掀不起什麼風浪。」
「祂現世之際,便是徹底消亡之時!」
「不必太過把祂放在心中,我們如今還有別的事情要辦。」
晨光已經完全占領了這間位於港區南麻布四丁目的頂層公寓。
落地窗外的東京塔在陽光下泛著淡紅色的光。
海面上那道裂紋還在緩緩吐納,但祂暫時還跨不過來。
而整個東京沒有人知道,在這樣一個普通的周末清晨。
有一個逐漸深陷修羅場的男人,剛剛從一道足以撼動陰陽平衡的存在手裡,搶走了祂的「女兒」。
還順便給祂的「女兒」起了個名字。
現在,他正準備回家。
回那間不足二十疊的事務所。
夏目梵宇看了一眼緒方真由子。
她還站在梳妝檯前,手裡捏著他的名片,睡袍腰帶系得一絲不苟。
但赤著的雙足和她身後那張還沒來得及整理的床。
讓這位律政界女王的鋒芒里,摻進了一絲讓人心癢的柔軟。
「緒方小姐...」夏目梵宇開口
「關於那座神社的調查,如果查到任何與『名字被抹除』相關的線索,不要繼續深挖,直接聯繫我。」
緒方真由子的手指在名片邊緣停了一下。
「你懷疑對方還在。」
「不是懷疑。」夏目梵宇說。
「是確定。」
他沒有繼續解釋。
緒方真由子也沒有追問。
兩個人在晨光中對視了一息,然後同時移開目光,不需要多餘的解釋和保證。
「我會注意。」緒方真由子說。
夏目梵宇點了點頭,然後偏過頭,目光落在了間織身上。
她已經從緒方真由子的意識中退出,回到了她最習慣的位置——縫隙里。
「間織。」
他在心中輕喚了一聲。
那道玉白色的纖細身影從鏡縫中無聲滑出,落在臥室地毯上。
晨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皮膚映出一種被朝霞染過的瓷光。
八尺夫人的目光在同一時刻移過來,落在間織身上。
兩個靈體。
一個三米高,豐腴到近乎罪惡,每一寸曲線都在無聲地邀請。
一個纖細如玉,精緻到近乎失真,像一個被精心雕琢的會呼吸的人偶。
她們在晨光中安靜地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將目光轉向夏目梵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