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出現得毫無徵兆。
不是從蠻子陣中射來,是從關牆內側,從自己人身後。
林宴甚至來不及轉身,只憑【觀山】捕捉到一道尖銳的破風聲。
陰寒的殺意洶湧而來,劍尖直指他的後頸。
他躲不開。
葉清雪站在他對面,看見了那道劍光。
她沒有喊,也沒拔劍格擋,因為這個時間根本就來不及。
她直接往前跨了一步,整個人擋在林宴身前。
劍鋒穿胸而過。
一聲輕響,劍尖從她背後透出來,帶著一蓬血,濺在林宴臉上。
溫熱。
葉清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透出的劍尖,嘴張了張,一個字沒說出來,身子便往後倒。
林宴接住她。
刺客抽劍,還想再補一劍。
林宴的手按在她胸前的傷口上,血不斷地從指縫間湧出,他用力按著,但怎麼都止不住。
熊闊已經撲上去了。
這個跟了林宴一路的逃兵,眼睛裡全是血絲,厚背刀掄起來沒有任何章法,就是拼命。
刺客揮劍格擋,熊闊被震退三步。
但孫大勇已經從側面撲上來,一把抱住刺客的腰,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老兵們蜂擁而上。
刺客連出三劍,刺倒兩個老兵,但身上也挨了四五刀。
見勢不妙,刺客一腳踹開孫大勇,翻身躍下關牆。
「追!」熊闊吼了一聲,帶著十幾個人追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
關牆上安靜下來。
林宴抱著葉清雪,手按在她胸前的傷口上。
血從指縫間湧出來,怎麼按都按不住。
葉清雪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喉嚨里只有血泡翻湧的聲音。
「別說話。」林宴的聲音在發抖,不過他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辨骨】。
感知鋪開,穿透皮肉,直達骨骼。
他看見了她體內的骨頭。
肋骨斷了三根,其中一根的斷口處炸開了一片骨茬,細碎的骨頭渣子混在血肉里,正卡在經脈最要害的位置。
就是這裡。
她的真氣在斷裂處不斷衝撞,越撞傷勢越重,氣血沿著骨茬的縫隙往外滲。
如果不把這些骨茬取出來,她撐不過半個時辰。
林宴抬頭環顧四周。
老孟還在給其他傷兵包紮,關牆上沒有手術的條件,沒有乾淨的布,沒有藥,什麼都沒有。
林宴雙眼血紅,瘋狂催動著【觀山】來感知著周圍的每一處,想要找到一點療傷的傷藥。
直到他的目光掃過關牆邊緣的草地,有一株草顯得十分獨特。
七片葉子,呈天青色,葉緣帶著淡淡的銀邊。
七葉天仙花。
林宴的目光落在它上面的時候,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行字。
【採藥】
新的技藝出現了。
他看見了它的名字、藥性、採摘之法等等,這些知識就憑空出現在他的腦子裡,清楚的如雕刻上去的一般。
這東西他在黑風嶺的山洞裡見過一次,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它叫什麼,後來在鎮北城的藥鋪里聽老郎中提過,說這草能接骨續脈,有價無市。
沒時間想這裡為什麼會有這種藥草。
也沒時間去看技藝面板上【採藥】的具體作用。
林宴一把摘過花,塞進葉清雪嘴裡。
她已經沒有意識了,但東西一入口,嘴巴本能的開始咀嚼。
草藥混著血咽了下去。
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流速明顯慢了。
這時,關牆外傳來號角聲。
不是退兵的號角。
林宴抬頭。
無數穿著嶄新盔甲的兵卒從關中衝出,把撤離的蠻子打得丟盔棄甲。
終於撐到援軍趕到了。
關下的蠻子大營里,旗幟開始往北移動。
大汗退了。
鎮北關,守住了。
關牆上響起稀稀拉拉的歡呼聲,有人在笑,慶祝著蠻子退去。
但林宴高興不起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葉清雪,她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但還昏迷著,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烏青。
老孟跑過來查看傷口,翻了翻她的眼皮,搖了搖頭後說道:「骨茬卡在經脈里,老夫沒辦法。」
「老孟,她有救嗎?」
「還有,但她這種程度的傷,至少需要五品高手用真氣護住心脈,否則撐不過五天。」老孟頓了頓,「北境沒有先天境,鎮北將軍也才四品氣變境,但四品對真氣的操控程度不夠療傷,對心脈造成的損傷可能會加速死亡。」
林宴抱著葉清雪下了關牆,把她安置在關內一間石屋裡。
三天三夜。
林宴坐在石屋門口,不吃不喝不睡。
刺客沒追到。
孫大勇跪在門口哭了一鼻子,罵自己沒擋住那一劍。
林秀端著粥來,放在他手邊,粥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他一口沒動。
第三天,鎮北城的捷報到了。
劉世傑親自帶人押送糧草和軍械到關前。
他看見林宴的樣子,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葉校尉是軍府的功臣,軍府會盡全力救她,我去請鎮北將軍,將軍一定有辦法。」
林宴沒說話。
這句話他聽過太多次了。軍府會盡力,朝廷會想辦法,上面會有人管……這些話他在黑風嶺聽過,在鐵棺崖聽過,在太多的地方聽過了。
但每一次聽,都是一樣的結果。
他在等奇蹟。
奇蹟沒來,但來了另一個人。
第四天清晨。
天邊剛泛魚肚白,石屋外面忽然起了一陣風。
一道人影從天而降,砸在石屋前面的空地上,腳下的青石板裂出十幾道縫。
不是刻意顯擺。
是來人的輕功太重,落地的力道沒收斂。
林宴站起來。
來的是個中年人,身量很高,肩寬背闊,穿一身素色長袍,袖口繡著兩道劍紋。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越過林宴,只看著石屋的門。
「葉清雪在哪兒?」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在頭皮上敲鼓。
林宴擋在門前。
三天三夜沒合眼,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聲音也是啞的。
他看著中年人一字一頓的說道:
「你是誰?」
中年人這才看了他一眼。
「讓開。」
「不讓。」
中年人伸出手,一掌拍過來。
沒有招式,沒有變化,就是平平無奇的一掌。
但掌風壓過來的瞬間,林宴感覺自己像被一座山撞了一下。
他拔刀。
刀斷。
掌力餘波打在他胸口,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石屋的牆上,牆裂了一片,碎石嘩啦啦的落下來砸在林宴的身上。
林宴咳出一口血,撐著地想站起來。
中年人沒再看他,徑直走向石屋。
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扣住了中年人的手腕。
「太清宮的人,什麼時候也開始不請自來了?」
鎮北將軍江不凡。
林宴第一次見到這個傳說中的人物。
個頭不高,那張臉黑瘦黑瘦的,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戰袍,腰間掛著一把沒有鞘的鐵劍。
看著像個剛從田間回來的老農。
但他扣住中年人手腕的那隻手,紋絲不動。
中年人轉頭,看著江不凡,眉頭微皺。
「江不凡。」
江不凡也看著中年人,鬆開手,退後半步,拱手行了一禮。
「太清宮內,哪位長老?」
中年人冷哼一聲後道:「執法堂,柳玄。」
江不凡點了點頭:「柳長老光臨鎮北關,有何貴幹?」
「與你無關。」柳玄說,「我只是來帶回我太清宮的弟子。」
「太清宮的弟子?」
「葉清雪。」
江不凡回頭看了一眼石屋,又轉回來。
「葉校尉在鎮北軍任職三年,可從未提過她是太清宮的人。」
「她當然不會提。」
柳玄說,「她是自己偷偷跑出來的,覺得自己再太清宮內不受待見。」
江不凡眉頭一挑。
「當年她私自從太清宮跑出來,隱姓埋名混進邊軍,此事太清宮可以既往不咎。」柳玄的聲音冷下去,「但她必須跟我回去。」
江不凡沉默了一息。
「柳長老要人,末將沒有攔的道理。」
他退開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