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皇子像是在看好戲一般瞧著他們。
多麼可笑的畫面。
皇子之前針鋒相對,竟是因為一條魚,說出去,怕是也沒人相信。
在場的人被明確分成了三類,五皇子站在四皇子後邊一點,七皇子又和晏昌同仇敵愾。
剩下的便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鬧得越凶,傳到父皇耳中,朝臣耳中,丟得是他們的臉。
小胖崽作為被爭搶的主角,他突然很難過。
因為變成一條魚的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不能再像從前那般,只需向父父撒嬌,明熙帝便能將一切捧給他。
如今的他,不能給予親近的人助力,反而會帶給他們麻煩。
比如父父、比如大伴、之於滾滾。
好像都是因為魚兒,才會有不幸的開始。
雖然魚兒早已做好了離開的準備,但意識到這一點,他還是無比的難過。
然而他只能假裝,若無其事地吐泡泡,做一條只會呼吸的蠢魚。
在他死去、離開的剎那,一切都會重回正軌,只是沒有了魚兒而已。
小胖崽知道,不僅是大伴在這裡死去,那裡便會消失。
魚兒也是一樣的。
人死不能復生,魚死了也不能重來。
或許最初他想過父父來幫他,想得多了,見得多了,他卻寧願自己去死了。
表現出更多的神異,只會延緩小胖崽的死亡。
所以,他忽然變得呆滯了許多,耀眼的雙曈變得遲鈍。
旁人不留餘力地逃離死亡,他卻要擁抱死亡。
即使代價,是他所不能承受的——永寂。
雖然知道不可能,但魚兒還是想問問。
我還能不能擁有下輩子呢?
即使我變成一棵毫無思想的雜草,即使我成了脆弱的鮮花,即使我只是一粒細小的灰塵。
可魚兒還是想擁有下輩子,因為想看著親人好好生活。
小胖崽天馬行空地想。
「真是小瞧了你,還有這般博愛的時候。來人,還不把六皇子請下去!」四皇子晏榮厲喝一聲,擰著眉頭,陰寒的眼神直勾勾衝著晏昌。
有後台的人說話就是硬氣一點,晏昌被侍從們拉扯,一邊抱著裝魚的木盆不撒手,一邊還有閒心想。
他身量較4胖,侍從們拖拽他,又不敢使太大的力氣。
加上他們也有那麼一點小私心,場面便有些僵持不下。
晏昌死不要臉地扒住木盤,掙扎間對上小胖崽的眼睛,
「看什麼看!」他也知道這樣丟臉,語氣便有一絲羞憤。
遭了無妄之災的胖寶寶木木地看:「滾滾,魚兒沒看你。」小胖崽吐泡泡。
只是晏昌早就不看他了,一門心思對付侍從去了。
四皇子氣笑了。
自從上次撞見晏寂淵以後,他便處處不順心,死了好幾個手底下的人,還被瘸腿的太監整得這麼狼狽。
差點淹死在這太液池裡。
找到罪魁禍首後,還要被六皇子橫插一腳。
四皇子憋了一團火,怒氣沖沖地推開侍從:「一群吃乾飯的蠢奴才。」
被罵了一頓的侍從也有些無語,他們只是個奴才,六皇子再如何也是皇子,他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用力拉扯他。
主僕尊卑,四皇子剛剛還說皇子之間也有高低貴賤,這會子怎麼想不到主子和奴才的天壤之別?
四皇子加入了推搡的戰場,晏昌便有些腹背受敵。
他身型較胖,被四皇子戲耍得毫無還手之力,五皇子還時不時在一旁掠陣,搞得晏昌狼狽不堪。
這樣近的距離小胖崽都能感受到他難堪的情緒,可滾滾死活不撒手。
四皇子也頗為驚奇:「不過是一條魚而已,也值得你這般折騰?」
六皇子扒著裝魚的盤,額頭上都是汗,嘴裡卻不落下風:「不過一條魚而已,也值得你折騰?」
被戳到了痛處,四皇子也不留手,一拳打在了晏昌的肚子。
小胖崽原先還裝傻充愣,等待著死亡呢。
見滾滾吃了虧,他圓嘟嘟的身子在木盆翻轉了一下,在四皇子驚愕的眼神里,他一躍而起,左右開弓,扇了四皇子兩個大耳刮子。
「啊!」
四皇子慘叫一聲。
其餘人聽著,紛紛掩面而笑,畢竟在他們眼裡,這條魚不過是正常掙扎,誰讓四皇子倒霉呢,自己站在了魚盆正前面。
況且有必要叫得這麼大聲嗎,這么小的一條魚,能有多大的力氣。
真是嬌氣。
被評為嬌氣的四皇子捂著兩頰,慘叫連連。
胖寶寶摔回魚盆里,偷偷轉過了腦袋。
扇人狂魔,戰績可查。
昨天一巴掌被人扇飛、扇死了。
魚兒這次可是手下留情了。
六皇子晏昌捧腹大笑,猶如母雞打鳴一般:「咯咯咯咯。」
四皇子牙齒咬得咯咯響,猙獰地爆發了最大的力氣,也不執著於搶木盆了。
他一把將小胖崽從盆里叉起,猶如呲牙的惡犬。
胖寶寶沒有掙扎。
「給我去死吧!」
死了再扒鱗片,切了肉來吃也是一樣的。
一切的不幸都是因為這條肥鲶魚。
小胖崽「……」
魚可殺,不可辱!
被拋到空中的時候,小胖崽看到了滾滾和大伴。
一個淚流滿面,一個雙目血紅。
他的心好像被什麼扼住了,抽痛無比。
原以為會被甩得五臟俱裂,渾身抽搐,可快速墜落的時候,一雙手,珍之重之地將他捧起。
小胖崽聽到了劇烈的喘息聲。
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卻無比肯定地明白,是父父來了。
一定是小淵。
胖寶寶沉在太液池裡,腦子還暈乎乎地不清醒,眼淚就先一步掉了下來。
缺氧令他分不清方向,缺氧模糊了他的視力。
小胖崽歪歪扭扭地衝著牆壁撒嬌,一邊輕蹭,一邊咕嘟咕嘟地吐泡泡。
父父、父父。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地從小胖崽眼中冒出來。
那些被刻意壓下去的,本能對死亡畏懼的情緒變本加厲地席捲而來。
有人撐腰的小胖崽哭得稀里嘩啦地告狀,儘管旁人聽不懂,他也要告狀。
「父父,他打我, 打魚兒,打伴伴,打滾滾。」
金魚兒實在靈動,又實在引人注目,眾人的目光幾乎都被他吸引過去,
自然看著他歪七扭八對著牆壁貼貼,又快速吐泡泡的場景。
偶爾浮上來,還能看見眼眶快速落下去的水珠,像是在哭一般。
皇太子平復著呼吸,一顆心像是放在了火上烹烤,疼得無法忍受。
他冷冷地看著分不清方向的小胖崽,說出來的話像是齒間滾了不知多少回:「冥頑不靈,不知悔改!」
小胖崽便如受了當頭一棒,呆呆地停在原地。
其中的茫然委屈,叫人一眼望得清。
晏昌看了又看,捂著肚子,慢吞吞說道:「太子殿下,何必對一條魚如此苛刻。」
晏寂淵微偏頭,銳利的目光如利劍一般,直直刺向他。
晏昌頓時縮成了鵪鶉。
其餘的皇子也收起了看好戲的目光。
對於這位不受寵的皇太子,他們既有畏懼、也有不屑、甚至還有一絲高高在上的同情。
這樣尊貴的地位,卻被生父所厭棄。
人群響起稀稀拉拉的問好聲:「太子殿下。」
皇太子眼瞼一掀,逼人的寒光掃射而來。
「請太子殿下安!」整齊劃一。
四皇子這時也不那麼瘋瘋癲癲了,他捂著臉頰站到了一旁,疼得齜牙咧嘴。
對上晏寂淵的眼,他頓了一下,心中有些害怕,卻還是挺直脊背說道:「太子殿下養得畜生——」
銀光襲來,削去他鬢角的髮絲。
晏榮如墜冰窖,再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