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棋落河陽 (二合一)
點將台上的黃霆面色陰沉,起身朝著身旁的程陽微微頷首示意,算是打過招呼告辭,全程沒有半分多餘言語。一眾黃家子弟個個面色鐵青、滿心憤懣,縱然滿心不甘,依舊強撐著世家子弟的傲氣,默默緊隨其後,快步離場趕回府邸。定濤武館剩下的人早已作鳥獸散,一行人頭也不回,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直到黃家眾人的背影徹底消失,沉寂了許久的校場上才終於炸開了鍋。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卻都壓得很低,沒人敢大聲喧譁,畢竟鎮守程陽還端坐在點將台之上,玄色明光鎧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這秦恆......居然真的贏了黃淵!若不是黃家插手,恐怕黃淵當場得被打死!」
「同樣都是剛入化勁,堂堂武科甲榜榜眼居然被乙榜的打成這個樣子..
「7
「松玄武館這下是真的出名了,就是不知道黃家過後會如何對付秦恆。」
「可不是,經此一戰,秦恆算是徹底揚名整個河陽縣!」
在場的化勁高手看向秦恆的眼神徹底變了。從最初的輕視,到交手時的凝重,再到此刻的忌憚。一個草根出身的少年,沒有世家底蘊,沒有寶藥等資源支撐,竟能硬生生壓過黃家傾盡資源培養的嫡長子,這等天賦,足以讓任何人側目。
松玄武館席位方向,爆發出一陣難掩激動的歡呼聲。方玉強忍肩頭的傷痛,咧嘴笑得露出一口整齊白牙,張明遠緊繃的面容終於舒展開來,嘴角微微揚起,李憶萍也猛灌了一大口酒,連連點頭,直呼打得痛快過癮。
墨廣仁依舊神色淡然,只是看向秦恆的自光里藏著幾分欣慰。他對著走下擂台的秦恆微微點頭,遞過一枚通體瑩白的療傷丹丸:「服下吧,稍稍調息片刻。」
「多謝師父。」秦恆接過丹丸仰頭服下,就地坐定凝神調息。體內躁動氣血借著藥力在慢慢平復,與黃淵生死搏殺的經驗感悟,也在腦海中一遍遍流轉,化勁的運轉愈發圓潤自如。
孫大柱、王鐵山、李文秀三位老友立刻圍了過來。
「秦小子好樣的!打得好!」孫大柱拍著秦恆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卻難掩激動,「黃淵那小子整天鼻孔朝天的,今天總算是栽了個大跟頭!」
「是啊,今日這一戰,算是狠狠挫了黃家這等世家的傲氣,大漲我輩武人聲勢。」王鐵山也沉聲附和,「以後河陽地界,你松玄武館可就沒人敢再輕視。」
李文秀輕搖摺扇,笑著道:「秦師侄前途不可限量,只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往後還是要多加防範黃家的報復。」
秦恆一一謝過。蘇文清等幾位老牌化勁遠遠對著墨廣仁頷首示意,目光在秦恆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收回了視線。其他世家與武館、鏢局主事人,也只是遠遠拱了拱手,禮數點到為止,無人敢上前刻意攀附。畢竟沒人願意在此刻貿然示好,無端引得黃家與鎮守府同盟那邊心生猜忌。
程陽端坐在首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他全程看完了這場對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因為黃淵落敗而惱怒,也沒有因為秦恆的驚艷表現而欣賞。直到議論聲漸漸平息,他才抬手往下一壓。
瞬間,整個校場鴉雀無聲。
「今日後輩切磋,點到為止即可。」程陽的聲音洪亮如鍾,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餘下場次,不必再比了。」
原本還準備上台的幾個弟子,如蒙大赦,連忙坐回了原位。
程陽放下手中的青瓷酒盞,輕咳一聲,自光緩緩掃過全場。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凝神屏息,知道這位鎮守大人要說正事了。
「今日慶功宴,本是為了慶賀徹底剿滅了斷龍谷水匪,除去我河陽一大心腹大患。」程陽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力,「但斷龍谷雖滅,滄瀾江水道上卻依舊不寧。私船橫行,商稅流失嚴重,過往商船仍時有被劫。更有甚者,暗中勾結不法之徒,私運禁品!為一己私慾擾亂河陽秩序,損害全縣百姓的利益。」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擲地有聲:「經鎮守府與河陽世家之首的黃家商議,現決定成立河陽總商會」,統籌全縣所有水運、陸運、貨殖、安防等事宜。從今往後,所有商路、港口、大型倉庫,統一由商會管理,任何勢力都不得私自運營!」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所有人都臉色一變,彼此交換著震驚的眼神。誰都明白,這哪裡是成立商會,分明是程黃兩家要聯手壟斷河陽所有的商貿命脈!而且自始至終,程陽隻字未提張、徐、崔三大家族,這三家根本就沒被邀請來今日的慶功宴,擺明了要將他們徹底剔除,隔絕在河陽未來的權力核心之外。
程陽仿佛沒看到眾人的反應,繼續說道:「河陽總商會,將由鎮守府全權監管督辦,黃霆擔任首任會長,程烈擔任副會長,由此二人共同統籌商會日常大小事務。凡自願加入商會者,經過驗資可獲得合法運營資質,共享商會統一的商路渠道,優先承接府城往來的所有貨運訂單。鎮守府則出面坐鎮撐腰,調派駐軍肅清水道匪患、嚴打私下走私行徑!」
「至於拒不加入商會者。」程陽的語氣驟然變冷,「日後不得涉足河陽任何商貿活動,所有船隻不許停靠河陽任何港口,貨物不許在河陽境內流通。若有違抗,以通匪論處!」
話音剛落,席間一個身材瘦小的漢子猛地站了起來。他是順風鏢局的總鏢頭,是暗勁大成的好手,一向靠著給崔家跑貨為生。他臉色發白,卻還是硬著頭皮問道:「程大人,不等他說完,程陽身旁的親兵隊長上前一步,冷冷打斷道:「商會只接納忠於鎮守府、一心為河陽百姓著想的勢力。再敢多言,以擾亂公務論處i
」
十餘名披甲親兵立刻上前一步,手按腰間刀柄。那鏢頭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大人饒命!小人知錯了!小人再也不敢多嘴了!」
短暫的死寂後,長青武館的老館主率先站起身,對著程陽抱了抱拳:「程大人所言極是!整合商路,打擊走私,乃是利縣利民的大好事!我長青武館,願加入商會,聽憑大人差遣!」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立刻有十七八家依附程黃兩家的中小武館和鏢局紛紛起身附和:「我飛雲鏢局願加入商會!」
「我猛虎武館附議!」
「全憑程大人安排!」
一時間,附和之聲此起彼伏響起。
聚福鏢局的總鏢頭周掌柜臉色變幻不定。他看了看程陽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身旁同樣猶豫不決的流雲武館館主,沉吟了許久,才緩緩起身道:「此事關乎我鏢局上下幾十口人的生計,容我回去與掌柜們商議三日,再給大人答覆。」
其他幾家中等勢力見狀,也紛紛表示需要回去商議。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墨廣仁身上。如今松玄武館有兩位化勁高手坐鎮,已是河陽縣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他們的態度也是頗為受人看重。
墨廣仁緩步起身,對著程陽抱了抱拳,語氣平靜:「程大人,松玄武館歷來以授徒傳藝為本,從不涉足商貿。但若是商會需要人手維護地方治安、清剿殘餘匪患,我松玄武館上下,義不容辭。」
程陽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強求。他知道,墨廣仁出身府城與本地勢力向來立場不同。現在還不是逼松玄武館站隊的時候。更何況對方還與黃家結了怨,往後是敵是友還尚且未定。
目光再偏向秦恆,他心底生出幾分愛才之意,倘若此子願意傾心投靠、歸入自己麾下,他倒也願意出面周旋,幫其化解與黃家的糾葛,只是這份情面幫扶,終究要付出相應代價。
「好。」程陽點了點頭,高聲道,「三日後,巳時,鎮守府大堂,召開河陽總商會成立大會。逾期不至者,視為自動放棄加入資格。」
說完,他站起身,轉身帶著親兵離去。
慶功宴就此結束。眾人神色各異,心思百轉,陸續散去。有人喜形於色,有人愁眉不展,有人步履匆匆,顯然是急著回去給張徐崔三家送信,商議對策。
秦恆跟著墨廣仁等人走在校場的小路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程黃兩家這一手,夠狠。」孫大柱走在一旁,憤憤不平地罵道,「借著剿匪的名義成立商會,直接把張徐崔三家踢出局,獨霸所有商路,這吃相也太難看了!」
王鐵山沉聲道:「張徐崔三家經營百年,根基深厚,有明家被滅在前,他們肯定不會坐以待斃。如今程黃兩家聯手壟斷了水路,掌控另一條支流水道的濟水陳家,也定然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河陽,怕是要風雲再起了,這一仗要是打起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李文秀輕輕搖了搖摺扇,面色凝重,補充道:「我等更是要提防程黃二家,借著清繳余匪、整頓商路的名義,順勢強行吞併那些不肯歸順的中小武館、鏢局等勢力。這一手他們不是沒玩過,好在我等幾名化勁加在一起聲勢實力足以穩住眼下局面。」
墨廣仁停下腳步,看向秦恆,神色凝重:「文秀說得沒錯。今日小恆當眾打傷黃淵,我們這一方便是和黃家結了仇怨,難有緩和餘地。如今沒法再保持絕對中立,只能暫且先穩住鎮守府這邊,不把關係徹底撕破,低調蟄伏,靜觀時局變化。」
「但今日之事的影響,遠不止如此。」他眉頭微蹙,語氣愈發沉肅:「黃家素來蠻橫霸道,最看重世家臉面,如今嫡子當眾被你打成重傷,顏面徹底掃地。以他們向來睚眥必報的行事風格,絕不會忍氣吞聲,私下裡,定然會暗中出手伺機報復。」
「小恆,你速速回家一趟,將你姐姐接到館內暫住。武館中人多勢眾,為師也能時時照拂,有我坐鎮館中,當能保你姐弟二人平安。」
秦恆低頭思忖片刻,深知師父思慮周全,自己雖不懼事端,可姐姐不懂武藝,獨自在家實在危險,當即點頭應下。
沉吟過後,他抬眼看向墨廣仁,眼神滿是懇切:「弟子明白。另外弟子還有一事相求,趁這段時日暫且無事,我想日日與師父交手對練,夯實化勁底子,磨礪實戰本事,力求再進一步!」
墨廣仁看著秦恆年輕的面龐,心中感慨不已。今日擂台之上他大勝黃淵,風頭無兩,換作別家少年郎,早已心生傲氣,沾沾自喜,難免浮躁輕狂。可秦恆打下這般戰績,依舊心境平和,毫無半分驕矜自得,一心只思精進自身。如此心性,若機緣得當,日後前途定會不可限量。
他拍了拍秦恆的肩膀,滿心欣慰之下,緩緩點頭應充。
內城望江酒樓旁,地下數丈隱秘石室。
潮濕的空氣里混著淡淡的墨香,燭火啪作響,將一人身影映在粗糙石壁上,影子隨火光搖曳扭曲,宛若蟄伏在暗處的鬼魅。
陳景義推門而入,躬身行禮:「三郎。」
「慶功宴散了?」陳玄禮頭也沒抬,突然抬眼看向牆上的水道圖,「說重點。」
「和我們想的一樣,他們果然明目張胆地大肆整合中小勢力,意圖孤立崔、徐、張三家,要把河陽縣其餘勢力牢牢綁在他們兩家的戰車上。」陳景義語速極快,直奔核心,「已有近半勢力同意加入河陽總商會,其餘勢力還在搖擺觀望。另有一件趣事,也算意外之喜。你恐怕想不到,慶功宴上出現了一位年僅十七歲的化勁!那便是松玄武館的秦恆。黃淵在宴席擂台之上與他交手,當場落敗被打斷手臂,重傷昏迷,反倒省了我們專程派人出手對付他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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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程陽當場宣布,三日後召開河陽總商會成立大會,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他低聲補充。
陳玄禮緩緩抬眼,眸中深不見底,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確實有趣。野雞窩裡飛出來了金鳳凰,河陽外城這樣的粗鄙之地,竟也能出一個這般出挑的人物。」
「不過鋒芒太露,未必是好事。」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瞭然,「黃霆此人,表面寬和,實則心胸狹隘至極。傷了他的嫡子,他必定記恨一輩子。墨廣仁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
「不過,這恰恰是我們的機會。」他緩緩起身,走近三縣水道圖,停在幾步外,「河陽縣越亂,於我們越是有利。任何一股可以拉攏的力量都不能放過,此子倒是個可以拉攏的對象。之前讓你們鋪的線,怎麼樣了?」
陳景義走上前兩步,同樣看向三縣水道圖,回道:「三郎放心,我們這一支進駐河陽快半年了,早就不計成本地結交地界上所有有潛力的武者。秦恆此人我們盯了幾個月,他不好酒色,不貪財好賭,平日裡只好練拳,是個純粹的武痴。我曾宴請過他一次,彼此間留有幾分薄面。」
「薄面不夠。」陳玄禮搖了搖頭,「你要親自去一趟,把利害跟他說透。至於好處,你上次所許諾的,可以落實了。告訴他,只要他願意跟我們合作,黃家的事,我們陳家替他擔了。」
「好,三郎,我記下來。」陳景義默默點頭。
陳玄禮忽然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對了,我讓你們辦的那件事,進展如何?」
陳景義神色一凜,鄭重回道:「黃家那邊已經得手了,關鍵帳目已被抽出,偽造的帳自已經放了回去,短時間內應無人發覺。程陽的妾室那邊還欠些火候,那女人心思縝密,又被程陽看得緊,暫時還沒得手。」
「加快進度。」陳玄禮的語氣不帶一絲感情,「程黃兩家現在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商會籌備上,都想著徹底敲定商路壟斷的事,這正是我們動手的最好時機。必須在五日內完成收尾,不能出任何差錯。」
「屬下明白。」
石室里一時陷入沉默,只有燭火啪聲作響。
過了許久,陳玄禮才轉過頭,語氣難得柔和了幾分:「十六叔,你在河陽待了也有半年了,在這裡的日子,住的還習慣嗎?」
陳景義聞言,臉上的幹練神色褪去,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他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習慣?哪有什麼習慣不習慣的。外人只道我們世家子弟生來錦衣玉食,呼風喚雨,想要什麼就能有什麼。可他們哪裡知道,我們從生下來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今年四十二歲了,來河陽待了半年,在淇水待了八年,在府城待了十三年。哪裡需要我,我就得去那裡。妻子兒女留在濟水,一年也見不上一兩回。上次收到家書,說小兒子都不認得我這個爹了。」
他轉過頭,看著陳玄禮,眼神里滿是滄桑:「三郎,你們是嫡脈,自然不知道我們這些旁支子弟,在外看似風光,實則不過是宗族手裡的棋子。用得著的時候捧上天,沒用的時候,便棄之如敝履。你十六叔啊,就盼著河陽這一場,能早點能結束,好早點回去見見家中妻兒,守著一家人,能安穩地過上幾天踏實日子!」
陳玄禮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走到水道圖前,看著那被黑筆圈著的河陽城,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複雜的神色O
旁支是棋子,嫡出子弟誰不又是棋子。
每個陳氏子弟,從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身上就刻著陳家的烙印,身負著世家的榮辱興衰。
沒有誰能真正隨心所欲,也沒有誰能逃開宗族布下的這盤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