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帝沉思片刻,眼眸中的金色火焰還在緩緩跳動。
殿中沉寂了許久。
「也好。」大業帝終於開口,聲音蒼老,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渾氣魄:「倒也算是一路生機……既如此,朕為你護道又有何妨?」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輕動!
剎那間,他左手食指第一節指骨驟然亮起一層金色光輝。
其中帶著一股讓人心悸的玄妙氣息,便如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節指骨中緩緩甦醒。
緊接著,在陳靈洗驚異的目光中,那節指骨竟自行從大業帝的手指上剝離下來。
傷口、鮮血皆不見,唯有那節指骨如同活物一般,自行脫落,繼而懸於空中,仍舊散發著玄妙氣魄。
陳靈洗仔細看去,便看到這一節指骨通體閃爍金光,又晶瑩剔透,骨身之上一道道氤氳氣息不斷流轉,便如同這一件曠世珍寶!
更讓陳靈洗心驚的是,這節指骨之中蘊含的靈氣。
那靈氣太濃郁了,幾乎凝成實質,又仿佛其中封存了一面靈氣湖泊。
便在此時,那大業帝忽而彈指。 懸在半空中的金色指骨便如此懸浮而至,來臨陳靈洗身前!
「這一道骨符,你且帶在身上,其中封存著朕一道術法,雖只一擊之力,卻足以護你周全。」
大業帝凝視陳靈洗:「倘若遭遇道基修士,你便捏碎這節指骨。
指骨一旦碎裂,其中封存的術法便會自行激發,與此同時,這骨粉便會化作一道遁光裹挾你遠遁千里。
朕也會心生感應,前來護你周全。」
陳靈洗眼神清亮,伸出手來。
金色指骨便似有靈,落入他掌心中。
陳靈洗能夠清楚地察覺到這節指骨中散發出來的磅礴力量,讓他暗暗心驚。
「大業帝心思深沉,曾經也以那鬥獸行宮追索我的蹤跡,這一節指骨我也需得仔細防備,不可盡信大業帝之言。」
陳靈洗心中這般想著,又將指骨收入鴻洞袋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來:「多謝大業帝。」
大業帝微微頷首,目光卻已從他身上移開,落向殿宇深處那片被濃重陰影籠罩的角落。
他拂袖。 那寬大的龍袍袍袖在虛空中輕輕一拂,便如有一隻無形的手撥開了層層帷幔。
殿宇深處那片陰影便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陰影之後那一片被濃霧籠罩的虛空。
那虛空約莫丈許方圓,懸在殿宇半空之中,便如一面被嵌在牆壁上的幽暗鏡面。
鏡面之中濃霧翻湧如濤,灰濛濛的霧氣層層疊疊地堆砌著,將霧氣之後的一切都遮得嚴嚴實實。
可在那濃霧的最深處,卻隱約可見一樣物事的輪廓。
那是一條手臂。
手臂通體呈淡金之色,比尋常人的手臂要大上一圈不止。
與此同時,這手臂上散發著難以想像的道妙氣息,晦澀、尊貴、強盛,而又神秘。
仙蛻。
陳靈洗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曾在見游之中見過這條手臂,那時它沉在長河州那條大河的河底,被那座以大業帝親手布下的玄妙大陣層層包裹。
可此刻,這條手臂卻懸在這大周皇宮的偏殿之中,近在咫尺。 仙蛻方一顯現,一股難以言喻的蒼茫氣息便從那手臂上瀰漫開來。
那是一種讓人心悸的古老韻味,便如一件從萬古歲月中流傳下來的神物,即便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依舊散發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儀。
陳靈洗只覺自己氣海中的靈炁在這股氣息的衝擊下不斷翻湧而起。
大業帝站起身來,負手立在那片虛空之前,抬頭望著那條懸在濃霧中的淡金手臂。
他眼中那兩團金色火焰緩緩跳動著,倒映著仙蛻上流轉的金色光芒。
「朕能在此界登臨道基,便是藉助這仙蛻之力。」大業帝緩緩開口,聲音在這空曠的殿宇中迴蕩:「此物之中蘊含的精氣,便如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脈。
朕日夜以這仙蛻精氣滋養肉身,才得以鎮壓那歲晷逆帶來的沉疴。」
陳靈洗聽著,目光卻始終落在那條手臂上。
他曾在見游中聽舒榮道人說過,道下學宮池魄院要以這具仙蛻為根基,輔以靈光真人的納靈妙珠,再加上池魄院諸多積累,煉出一尊九變寶體。
能讓道下學宮那等龐然大物如此重視的寶物,其價值可想而知。
「朕要藉助這仙蛻踏入道基中期。」大業帝的聲音繼續傳來,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自傲:「便是那些投影而來的大玄濯界修士,想要投影道基中期修為,恐怕也並不容易。」
陳靈洗靜默聽著,心中對於這大業帝確有一些敬佩。 此人能夠在這無炁洞天中壓勝諸多往生者,甚至勝過諸多投影強者,不可謂不傳奇。
此時,大業帝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陳靈洗身上:「等你踏入道基境界,朕便會試一試,是否能以這仙蛻,喚醒那洛淵大聖。」
陳靈洗迎上大業帝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滿意的笑容,朝大業帝行禮:「既如此,陳靈洗便先告辭了。」
大業帝微微頷首,也不多留。
他拂袖之間,那道橫貫殿門的虹光再度亮起,便如一道七彩的橋樑般從殿中延伸出去,直入雲端。
陳靈洗踏上那道虹光,身形便被虹光裹挾著沖天而起,轉瞬之間便已到了雲端之上。
他低頭望了一眼那座隱在夜色中的大周皇宮,又抬頭望了一眼天穹之上那兩輪只有他能看到的明鏡,嘴角那抹笑意緩緩收斂。
他轉過身,腳下騰雲法無聲催動,整個人便化作一道淡青流光,朝遠處飛去。
大業帝負手立在殿門之前,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淡青流光,眼中那兩團金色火焰緩緩跳動著。
他那張仍顯蒼老的面孔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天際盡頭那道越來越小的身影。
天風從殿外灌進來,他身上的玄衣閃爍出深邃的光來。 他立在殿門之前,便如一座沉默的山嶽,紋絲不動。
直至那道淡青流光徹底消失在雲海深處,他才緩緩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殿中。
大業帝走回那張蒲團前,撩袍坐下。
他盤膝坐定,閉目凝神,周身那淡金色的仙蛻精氣再度翻湧起來,便如一層薄霧般將他整個人籠在其中。
殿中重歸寂靜。
而大業帝嘴角卻忽而露出些許笑容。
「洛淵大聖?」
——
陳靈洗離開大周皇宮,駕馭騰雲法一路向東。
天風在耳畔呼嘯而過,腳下山川河流飛速倒退。
他盤膝坐在身下雲氣上,雙目微閉,心中既有一些安定,又有一些疑惑。
「卻不知大業帝是真的信了那洛淵大聖的說辭,還是另有所圖?」陳靈洗在心中自問:「不過仔細想來,化界熔爐大劫在即,大業帝信我倒也有跡可循,畢竟這也算是一條新的生機。」 他想了想,又微微搖頭。
「此人城府之深,絕非我能揣度。」陳靈洗在心中默念:「不過也罷,不論他信與不信,至少眼下他願意為我護道,這便足夠了……只是那一枚指骨,我還需試一試。」
他不再多想大業帝的事,轉而將思緒落向那仙蛻之上。
一條殘臂竟蘊含著那等恐怖的力量,能讓諸多強者趨之若鶩,能讓大業帝這般人物也只能吸食其中少部分靈機修行,遠遠沒有發揮出仙蛻的真正力量。
「若是完整的仙蛻,又該是何等光景?」陳靈洗不由在心中想像了一番,旋即便搖了搖頭。
那等寶物,已不是他如今這個層次所能覬覦的了。
「只希望這仙蛻真就可以喚醒洛淵大聖化身。」他低聲自語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若洛淵大聖化身當真甦醒,席家真君想要煉化洞天,只怕便沒有那般容易了。
他心中這般思索著,騰雲法卻已載著他飛越了數千里之遙。
腳下山川從大周的沃野平川變作了大黎的連綿丘陵,又從丘陵變作了沅江府周遭那熟悉的莽莽山林。
陳靈洗按落雲頭,落在沅江府城外那座山嶽之上。 正是祖山。
祖山依舊是那副模樣。
濃霧翻湧如海中波濤,將整座山嶽裹得嚴嚴實實,幾步之外便看不清切。
陳靈洗在徹覺之中已走過許多次這片濃霧,此刻再走便如輕車熟路。
他沿著那條路一路向山中走去。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又看到了那塊石頭。
他走到那石頭前,停下腳步,靜靜等待。
不消片刻,那石頭表面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波紋,最終從中走出一個人來。
正是賒貨郎。
他看起來依然那般年輕,約莫二十三四歲的模樣,生得眉清目秀,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
賒貨郎從石頭中走出來,抬眼看到陳靈洗,臉上那狡黠的笑容便愈發燦爛了幾分。
他拱了拱手,笑嘻嘻道:「道友,初次相見,看你專程前來尋我,應當知曉我是做什麼的?」 陳靈洗聞言,並不客套,開門見山道:「貨郎,我此來是想與你做一樁買賣。」
賒貨郎聞言,眼中精光一閃。
他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與中指的指節間飛快地點了幾下,幾息之後,他放下手來,臉上露出幾分意外之色。
「怪哉。」他低聲嘟囔了一句,抬起頭來,那雙清亮的眼睛在陳靈洗身上來回打量了一番:「道友,倒是極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陳靈洗不由好奇問道:「難道與前輩交易之人,有許多不知自己要什麼?」
賒貨郎回答道:「這天下生靈,皆不過可見我一次,可與我交易一次,許多人見我,尚且以為我不過一介行炁修士,自然全無準備。
所以我才會掐指演算,算他們心中種種慾念,種種所求,然後再貨於其人!
卻不曾想你前來尋我,竟這般明了自身所求。」
他說到這裡,收起臉上狡黠的神色,繼續道:「我這裡有幾件寶物,可以助你遍查敵手行蹤。」
賒貨郎說到這裡,眼珠一轉,那雙清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你買得起,就怕你不願付出代價。」
他說著,伸手入懷,竟然從短褐內側摸出三樣東西來,一一擺在陳靈洗面前。
第一樣,乃是一枚香爐。 那香爐約莫巴掌大小,通體古銅鑄就,香爐上鐫刻了許多浮雕紋路,不知其意,卻令陳靈洗覺得分外神秘,分外玄妙。
與此同時,這香爐上散發出種種蒼古氣息。
「鼎器殘片?」
陳靈洗眼神閃爍。
「正是鼎器殘片,此乃【追名爐】」
賒貨郎指著那香爐,笑道:「爐中插香,高呼你要尋之人的名諱來歷,便可知其人所在方位,精準無比。
不過此物乃是某件鼎器的殘片,威能雖在,卻已殘缺不全。
每一次運用這香爐,皆要付出不菲的代價,代價幾何,全看你要尋的那人修為高低。」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若要換取此物,需要道友未來一件法寶。」
陳靈洗不動聲色,目光落向第二樣東西。
第二樣,乃是一道天眼法寶。
那法寶約莫巴掌大小,通體晶瑩剔透,便如一隻以水晶雕琢而成的眼眸。 眼珠正中嵌著一粒比米粒還小的金色珠子,那珠子上隱隱有奇妙靈光在流轉。
「此乃【巡天眼】。」賒貨郎將那枚水晶眼眸托在掌中,笑道:「只需取你要尋之人一道氣機,煉入此寶之中,只要那人進入方圓千里之地,此寶便會生出感應,即刻告知於你。
不過這天眼法寶之中,最多只可煉入一道氣機。
氣機一旦煉入其中,便不可更換。」
他伸出兩根手指:「若要換取此物,需要道友未來一件法寶,以及你身上那饕餮瓮鼎器殘片。」
陳靈洗神色不改,目光落向第三樣東西。
第三樣,乃是一道寶鏡。
那寶鏡約莫巴掌大小,鏡體銀制,鏡面平滑如水,光可鑑人,可那鏡面中倒映出的卻並非這山間的濃霧,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虛空。
在那虛空的極深處,隱約有三點玄光在緩緩閃爍,照出光輝。
「此乃【三玄鏡】。」賒貨郎解釋道:「只需取他人一道氣機煉入此寶,便可以鏡中玄光定位此人蹤跡……而且此寶最多可煉入三道氣機,同時追索三人。」
他說到這裡,略略一頓,伸出三根手指:「若要換取此物,需要道友未來一件法寶,以及你身上那饕餮瓮鼎器殘片。
除此之外……還需要看道友身上還有何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