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彩頭
陳靈洗一路東歸,疾行許久,終於又望見了那高懸於萬丈虛空的神鹿虛影。
鹿角參天,霞光垂落。
他就此按落雲頭,撥開水簾,先回洞中略作調息,這才動身去尋元靈雨。
元靈雨的洞府在鹿眠峰西側六百里處,依著一道清溪而建,洞前生著幾株矮松,松枝垂落,遮得那洞門只露半面。
陳靈洗立於洞前,未及開口,那洞中便有一道神識流轉而出,旋即洞門自內而開,一道鵝黃衣衫的俏麗身影快步迎了出來。
「師兄!你回來了!」
元靈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唇角含笑,將陳靈洗迎入洞中,又親自沏了一盞茶。
她先前曾去水簾洞尋過陳靈洗一次,見洞門水簾封閉、氣機不散,便知師兄在外閉關,並不曾打擾。
後來隔半月再去,水簾依舊,便知師兄雲遊在外,心中一直頗為掛念。
如今見他安然歸來,那一份擔憂便盡數化作了歡喜。
二人坐定,元靈雨便問起這兩月行止。 陳靈洗隨意答了幾句,又飲了半盞茶,這才自袖中取出兩隻玉瓶,擱於石案之上。
「師妹。」
他開口,神色難得鄭重。
「你先前與我說,你修持天禍法大神通兩載始終不得其門?」
元靈雨聞言,有些疑惑:「確是如此。」
陳靈洗繼續道:「我偶然之間,獲知兩道關於天禍法的機緣。
其一,乃一株熒惑映月芝。
此芝生年千載,專吸月華,映照天機,修持天禍法者服下之後,可窺見災禍道機的一鱗半爪。」
他將第一隻玉瓶輕輕推至元靈雨面前。
「其二,乃災機石髓。
以之煉化入藥,修持天禍法者便可藉此一窺災禍道真意。」
他將第二隻玉瓶亦推了過去。 「兩道機緣俱在此處,師妹可擇其一修持,亦可兩相結合。
如何運用,便由師妹自己斟酌。」
洞中一時安靜下來。
元靈雨望著那兩隻玉瓶,那雙晶亮的眼眸之中,倒映著兩縷淺淡的藥光,久久不曾移開。
許久之後,她才緩緩擡起頭來。
那雙眼睛裡,帶著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並不曾說什麼煽情之語,只是站起身來,朝陳靈洗深深行了一禮。
「多謝師兄。」
陳靈洗受了這一禮,微微頷首。
「這兩道機緣來之不易,師妹好生珍惜。
天禍法若可入門,殺力極不凡,遠勝於其他尋常的大神通,師兄盼你早日有成。」
元靈雨重重點頭,將那兩隻玉瓶小心收起,貼於袖中。 當夜她未再多言,只又將那洞府中收著的幾味靈材一併取出,替陳靈洗重新添了兩包清露茶,便恭恭敬敬將他送至洞外,目送那道玄衣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陳靈洗回了洞府,元靈雨便封了洞門,就此閉關,想要借這兩道機緣,一氣將那天禍法徹底修成。
陳靈洗回了水簾洞前,又為洞前青竹悉心澆了護根之水,這才回到洞中。
他盤膝坐於青石之前。
道台之上,那一道新生的玉色玄根,此刻正靜靜地懸於虛空之中。
其色溫潤如玉,其上流轉的那一層淡金紋路,也隨著他這兩日靜養漸漸凝實。
「天規敕令已成,我那第二道玄根也已生出。
如今要做的,便是以自身道元日夜滋養這一道玄根,讓他徹底落入道台之中,壯大我的褫龍道台。」
陳靈洗在心中默念。
道基初期踏入道基中期,須以第二道玄根自道台之中徹底紮根。
到那時,兩道玄根同立,道台之中容納的道元將不止翻倍!
「道基中期,已經在望。」 陳靈洗緩緩閉目,正要將一縷道元緩緩注入那一株玉色玄根之中。
便在此時。
一道破空之音自鹿眠峰外緩緩傳來。
「又有人來了。」
陳靈洗睜開眼眸。
他感知到,有兩道氣機已經破開雲霧,朝水簾洞的方向而來。
那兩道氣機一前一後,一深一淺。
深的那道沉穩如淵,帶著一股內斂的鋒銳之意!
淺的那道則鋒銳畢露,其中隱隱流露出幾縷不加掩飾的傲氣!
陳靈洗微微眯起眼眸。
兩道氣機對他而言竟然頗為熟悉。
「照劍玄峰楚琢……就是那一日和師兄沈修安爭辯之人。」 楚琢那一柄千丈巨劍如山如岳,陳靈洗記憶猶新。
「另一個人則是一玄仙榜第二,許三尺。」
此人陳靈洗也在仙榜之上見過。
「這兩個人來做什麼?」
陳靈洗有些疑惑,他緩緩起身,撥開水簾,走出洞府。
水簾之外,天光正好。
那兩道身影自鹿眠峰外的雲海之中緩緩落下,立於水簾洞前的石階之下。
楚琢身形頗高,肩背寬闊,腰佩長劍。
他那一身劍意如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深邃無比,卻又隱隱站出些許殺機,可怕無比。
而立於他身側的許三尺,則是一副截然不同的風貌。
他身形略瘦,面容清俊,一襲白衣。
他周身劍意張揚而出、毫不掩飾,如同有人將一柄出鞘的利劍插在了那一片天地之中,四方雲氣皆為之退避。 正是那一玄仙榜的第二位,僅次於祝覓,陳靈洗排名猶在許三尺之下。
此刻,許三尺立於原處,目光自水簾洞前的那一方青竹之上淡淡掃過,而後便落在陳靈洗的臉上。
楚琢當先拱手行禮:「可是原師弟?」
陳靈洗回了一禮:「正是原執靈,楚師兄此來,所為何事?」
楚琢自袖中取出一方玉函,雙手奉上,語氣平靜:「今日登門,是有一事相求。」
陳靈洗神色不動,將那玉函接過。
楚琢繼續道:「我這位師侄許三尺,修持劍道許久,如今已是一玄仙榜第二。
他天資不凡,劍意已近凝練。」
「可他近來卻始終有一處關隘過不去,難以前進一步。
是以我想為他尋一位劍道造詣不凡者,以劍論劍,以劍破關。」
他微微一頓,目光落於陳靈洗身上:「我照劍玄峰許多人,見過師弟在化龍仙榜之前,一劍破去數人聯手時的景象。
那玉虎悖海劍光,殺力暴烈,一劍破萬法,我觀之,頗有幾分與雷池玉虎侯一脈相通之意。」 「再加上你與我這師侄皆為道基初期的一玄境界,或可由小師叔與我這位師弟比試一場。」
「不為勝負,只為論劍。」
「不知小師叔意下如何?」
陳靈洗聞言,並未立刻答話。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於那方玉函之上,又在其中注入一縷神識。
玉函一開,一道清透的輝光便自其中流轉而出。
那輝光的本源,乃是一枚約莫指節大小的寶珠。
那寶珠通體呈青碧之色,其上流轉著一層溫潤靜謐的靈光。
陳靈洗以觀炁之法看去,便見那寶珠內里,竟隱隱有一道劍意。
「此乃劍胎寶珠。」
楚琢開口,語氣坦然:「此珠可融入修士的隨身靈劍之中,提升劍器品級,滋養劍中靈性。
若小師叔能與許師弟比試一場,無論勝負,此珠皆歸勝者所有。」 陳靈洗將玉函合上,還在考慮。
許三尺立於一旁,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
他微微搖了搖頭。
「楚師叔,此事關乎我劍道修行,我也想添些彩頭。」
他自袖中取出一物,托於掌上。
是一隻小小的金色籠子。
這籠子不過拳頭大小,通體以某種暗金色的細絲編成,其上層層疊疊地鐫著無數符紋。
那符紋彼此勾連呼應,將籠子內外的一切氣機皆鎖於其中。
籠中並無他物。
可當陳靈洗以觀炁之法望去時,那籠子之中,卻隱隱有一片靈機正自緩緩流轉。
「此乃我一件三品靈器,名為【養劍牢籠】。」
許三尺開口,目光落在水簾洞前那一方青竹之上。 「我看小師叔這洞府之前,養著幾株青竹。
此竹品秩不低,若能得我這一隻養劍牢籠滋養,想來不出幾年,便可成材。」
「我便以此物,為今日論劍之彩頭。」
他話語至此,目光這才重新落於陳靈洗臉上,忽然道:「卻不知小師叔,我願意也給些彩頭?」
論輩分,陳靈洗乃是鹿眠峰象樞真人弟子,乃是許三尺的師叔。
可此刻他站在陳靈洗的洞府之前,卻堂而皇之地提出論劍、又堂而皇之地要他拿出「彩頭」來比。
尤其是……此刻這許三尺周身劍意流轉不息,如一層迎風而立的鋒芒,將這一片水簾洞前的天光都割得微微有些凌亂。
極不禮貌!
陳靈洗默然立於原處。
「這許三尺為何這般無禮?」
他歸山未久,第二道玄根方才生出,正是要借著這一段時日好生休養,將那一株玉色玄根緩緩滋養結實,以待將來種入道台。
可他此刻,望著那立在石階之下的許三尺,望著他嘴角那一絲不加掩飾的、還帶著幾分倦怠的輕慢,心中竟然緩緩翻湧出許多怒氣來。 「此人來我洞府之前論劍。」
「還有這般輕慢,這般無禮……」
陳靈洗心頭怒意漸生。
他壓下那翻湧的怒機,緩緩開口,語氣平靜:「許師侄拿出一件三品靈器,要添作與我論劍的彩頭!
我輩分比你更高,今日你以三品靈器為彩頭,若我拿不出與你這養劍牢籠相當之物,如何與你論劍?」
他自鴻洞袋袋中取出兩件靈器。
其一是一枚三寸來長的墨色飛梭。
其二是一卷青灰色的詔書。
「此二物皆非凡品,便以此二者為彩頭。」
許三尺望著他掌中飛梭、詔書,微微搖了搖頭。
他神色之中終於沒了那種漫不經心的嫌惡,反而多出一絲並不掩飾的失望。
「小師叔。」 他開口道:「養劍牢籠乃三品靈器,小師叔可知三品靈器何等珍貴?」
「這樣一件靈器,便是在照劍玄峰之中,尋常道基修士窮盡百年光景,也未必能得一件。
而小師叔這兩件寶物雖各有不凡,卻也不過四品之屬,而且在視頻中也並不出挑。」
「以四品對三品,怕是有些不妥。」
他說著,又站起身來。
那一身劍意自他身周微微升騰:「若小師叔拿不出與我這養劍牢籠相當的彩頭,恐怕這劍,我也不願比了。」
楚琢立於一旁,默不作聲。
他望著陳靈洗,眼神安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陳靈洗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並未答話,只是擡起頭來,目光望向許三尺。
「你想要什麼彩頭?」
許三尺聞言,眼中掠過一絲亮光。 他微微上前一步,道:
「我聽說鹿眠峰的沈修安沈師叔,曾親自為小師叔你尋過一件難得的機緣。」
「那件機緣,倒是不輸我這養劍牢籠。」
「若小師叔願以此機緣為彩頭,倒也頗為恰當。」
陳靈洗聞言,搖頭說道:「沈師兄尚且不曾歸來,又怎知那機緣是否是我的。」
「若是那機緣不曾被沈師兄帶回來,便只當我運氣不好,小師叔大可不必介懷,而我這三品靈器卻仍在彩頭之列。」許三尺道。
陳靈洗怒氣越發涌動,他正要答應下來。
可緊接著,他忽然意識到有些不對。
「我心性經過未濟洞天諸多劫難的熬煉,已然稱得上沉穩二字,可今日為何這般沉不住氣?竟然因這般小事生出這般怒機?」
許三尺上門論劍、楚琢提議、養劍牢籠、彩頭之爭……
都不算什麼大事。
可他卻分外惱怒。 陳靈洗想到這裡,不由垂下眼帘。
再擡頭時,眼睛裡的怒意已然沉下。
「實在太過古怪,我的心緒似乎被什麼東西牽扯,讓我無端生出這般的怒氣,差一些便答應了許三尺所求。」
陳靈洗心思閃動。
便在此時,許三尺與那楚琢也看到了陳靈洗逐漸平靜的眼神。
楚琢不由微微搖頭。
許三尺也在心中嘆了一口氣:「沒想到這小師叔心智如此之堅,舟師兄【怒潮法】大神通,竟然只維持了這麼一小段時間。」
「若是能再堅持一小段時候,讓這小師叔答應下來,也許我便可以因此而……」
許三尺正覺意外。
可恰在此時,陳靈洗眼神卻忽而閃動,只見他的目光落在許三尺身上,然後在許三尺驚訝的眼神中,竟然緩緩點頭。
「也好!」
「就以那一道機緣為彩頭!」 許三尺先是一愣,旋即眼中爆發出熾熱的金光。
他身上劍意頓時昂揚,滾滾劍氣自他身上流轉而出,此刻他眼神仿佛充滿了希望。
就好像馬上便能擊敗陳靈洗,馬上便能取得那一方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