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青年董卓的這部分拍攝後,電影前期基本上該有的鋪墊就全部結束了。
接下來就是董卓繼續平叛,四處調遣,然後張角傳道八州的劇情。
這部分的內容其實就是進一步完善人物弧光,並且將情緒層層遞進。
董卓的打仗戲份基本已經拍完了,所以接下來主要就是張角傳道的戲份。
不過就在何亦安準備接下來拍攝的時候,當天下午,鞏莉正好打來電話,說《原始碼》的劇本她已經看了幾遍,對角色很滿意,下周可以去好萊塢他的公司簽合同。
何亦安在電話里簡短地跟她確認了幾個製片細節,以及自己想要表現的效果,讓她自己琢磨後,就掛斷電話。
「何導!」這是劇組的一個副導演在走廊盡頭喊他,「下一章張角的戲份,還需要調整嗎?」
「等一下,」何亦安轉頭應了一聲,「我親自來看看。」
……
鏡頭切回中原張角的身上,此刻的他年齡比董卓要大一些,但也還沒有完全對大漢放棄希望。
但也僅僅只是點點希望而已,因為接下來要拍攝的便是一場『州府官吏拒賑災』的重頭戲。
在巨鹿鄉集之中,官吏囤積粟米,高價售賣,流民跪地哀求,官吏揮鞭驅趕。
縣官坐在堂上,面前的案几上擺著幾卷竹簡和一隻銅質酒樽。
他肥頭大耳,下巴疊出三層肉,眉間帶著一種常年作威作福養出來的怠惰。
李雪建站在堂下,腰背挺得筆直。
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麻布長袍,身後是幾個跪在地上、衣著襤褸的流民群演。
「縣官。」李雪建開口,聲線壓得很低,「巨鹿八縣連年蝗旱,百姓顆粒無收,流民已逾三萬。懇請大人開倉賑濟,暫免賦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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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官嗤笑一聲,端起酒樽抿了一口:「開倉?郡倉存糧也是有數目的。放了糧,本官拿什麼繳朝廷的稅賦?」
「上官。」李雪建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愈發沉鬱,「螻蟻苟活,尚需一抔土。三萬流民若是再無糧過冬,不必等朝廷下旨平叛,他們自己就會爬起來反。」
縣官的手頓了一下,目光掠過李雪建那張溝壑縱橫的臉,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優越感。
「爾一介妖道草醫,也敢危言聳聽?來人,轟出去。」
兩個差役上前推搡。
李雪建飾演的張角轉身朝外走,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
「大漢病入膏肓,尋常草藥已無用了。」
……
再次使用蒙太奇的手法跨越數載光陰,鏡頭跟著張角、張寶、張梁三兄弟踏遍,十餘年間走遍青、徐、幽、兗八州。
瘟疫遍地的村落里,張角支起簡易藥棚,熬煮草藥,符水中摻入粟米豆糧,分發給餓到脫力流民。
也就是這個時候,鏡頭閃回電影最開始的時候,張角走到爺孫二人面前,解開布包,倒出半碗小米,遞到孩童手中。
老翁慌忙磕頭:先生大恩!
張角扶起老者,聲音沙啞:蒼生不該餓死於土地,(大漢)這病,我來想辦法治。
而後每到一處,百姓跪倒在地,尊稱其大賢良師,原本麻木死寂的眼底,也只有在開導他時,才會在絕境中生出唯一的微光。
此所謂之八州傳道,一碗粟米便是神跡。
鄉野田埂,兩名老農倚著田埂閒談,語氣帶著幾分唏噓又幾分慶幸,鏡頭拉近,老農間的對白樸實則更為戳心:
「旁人傳言大賢良師撒豆成兵,起初老朽只當虛妄傳言,直至荒年顆粒無收,他將一把豆子撒入我粗陶碗中,方知何為神通。」
另一老農對此也喟然長嘆一聲,抬手抹去眼角濁淚:「官府糧倉鎖死,官吏抬糧高價售賣,我等求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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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大賢良師分糧施藥,跟著他,好歹能多活一日。」
所謂撒豆成兵從無玄幻妖法,不過絕境裡一口活命糧。
張角也很清楚這一點,百姓很好鼓動,但百姓也非常現實,他們追隨自己從不是信奉虛無仙術,只是朝廷和連連兵荒早已斷絕所有人活路。
這種情況下,張角最初也不是沒有想過用正常的手段和方法來解決這樣的問題。
鏡頭回閃,再次接續上這一切最初之時。
剛剛開始踏足各州的張角還是一腔救國之心。
張角無數次寫下賑災、減賦、安撫流民的請願奏疏,送呈州府,甚至還希望他們也能往上匯報,讓靈帝聽一聽百姓的聲音。
但最終當然是杳無音信,被各州縣當成妄語。
哪怕是往日與張角有過一面之緣的董卓,對此也不做任何反應。
即便有於心不忍之官將其反應的情況往上呈報,也都會被十常侍扣下,棄於廢紙堆,無人翻看一眼。
不斷求告官府也毫無效果後,張角心底的悲憫慢慢生出決絕,他不願逼百姓舉兵,可大漢已經不給底層半分生路。
深夜油燈之下,他伏案提筆,已經徹底失望的張角指尖微微顫抖:「一家王廷坐擁天下倉廩,九州黎庶皆為芻狗,尋常湯藥難醫此等沉疴,唯有改天換地,方得太平。」
做出這個決定之後,大賢良師才真正開始他的撒豆成兵之神通。
他把豆子撒進流民的碗裡,越來越多的流民便成了他太平道的門人。
一碗豆子,勝過官府整年賑濟。
各地流民紛紛歸附,太平道三十六方渠帥也終於齊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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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張角快速發育之時,大漢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這股力量。
同時在光和七年,在洛陽聯繫各方的太平道渠帥馬元義被捕,唐周告密,千餘名洛陽道徒屠戮。
漢靈帝大驚,沒想到張角已經積蓄了如此大的力量,朝廷遂下發抓捕文書,傳令各州圍剿太平道信徒。
張角得知消息,連夜傳令八州三十六方,提前起義。
……
將所有的皇宮戲份拍完之後,時間已經來到了六月中旬,劇組開始拍攝張角線的核心場面。
其實這部分的戲份最開始當然是在敦煌當金山拍攝的。
當時劉國南調動了近千名群演,才在戈壁灘上排成一片望不到邊際的人海。
如今這些外景和群演的戲份早已經拍攝完成,何亦安需要做的就是主要拍核心的部分。
這一組的拍攝,何亦安準備動用三台膠片機同時拍攝。
一台長焦拍特寫,一台廣角拍全景,一台移動軌道拍人群涌動的流動感。
如此複雜,當然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拍完的
李雪建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舉起身旁的九節杖,真的就好似與歷史中的張角融合為一體。
鏡頭中,『數萬流民』頭戴泛黃黃巾,密密麻麻環繞高台,衣衫襤褸,手中握著鋤頭、木戈、枯樹枝,皆是田間勞作農具,無半副正規甲兵。
張角手持九節木杖,立在高台正中,風掀起粗麻布衣衫,聲浪穿透整片曠野,吶喊震徹天地:
「豪強兼併良田,官吏榨取民脂,廟堂無視萬民災荒!我輩黎庶不求金銀爵位,只求戶戶有衣、人人有粟!」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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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萬百姓齊聲嘶吼口號,聲響震得大地微微震顫,眼裡是壓抑數十年的悲憤與期盼。
張角俯瞰身下萬千蒼生,心中清楚舉兵必生戰亂、無數百姓會死於刀兵。
可除此一路,再無第二條生路。
一夜之間,中原各州流民頭戴黃巾,攻占縣城、釋放囚徒,燒毀豪強宅邸。
太平道快速席捲整個大漢,局勢危急之下,漢靈帝開始下放權力。
同時急報快馬送入并州軍營,朝廷詔令:中郎將董卓、皇甫嵩、騎都尉曹操,領兵赴中原圍剿黃巾叛軍。
董卓接詔令,下令全軍集結,點齊羌漢精銳兵馬,奔赴中原,與其他官軍合圍黃巾。
而另一邊,黃巾主營軍帳之內則開始拍攝張角下線的戲份。
帳篷內用黃褐色粗布掛了三層,漏進幾束模擬油燈光源,灑在木板床上的稻草堆上,把整個空間烘出一種沉滯的悶熱感。
掀起這場起義,連年奔波、日夜統籌戰事的張角積勞成疾,此刻已經油盡燈枯。
李雪建躺在床上,化妝師在他臉上化了重病妝,眼窩深陷、唇色灰白、顴骨上的暗斑用油彩做出了皮下出血的效果。
「《三國》第一百八十七場,第一鏡,Atn!」
臥於簡陋木榻的李雪建立即入戲,他拉著張寶、張梁的手。
已經快走到生命鏡頭的他,眼底藏著一絲不忍:「吾知曉舉兵必生屠戮,蒼生再添死傷,然坐等官吏壓榨、天災餓死,亦是死路。」
「今振臂一呼,不求一朝傾覆漢廷,只求將太平火種散於九州大地。」
帳外日夜不絕廝殺吶喊,官軍合圍之勢日漸緊迫,帳內兩弟垂淚守在榻邊,帳頂昏暗油燈搖曳,映得張角面色枯槁。
張寶跪倒榻前,眼眶通紅,聲音哽咽:「兄長,四方渠帥節節敗退,官軍步步緊逼,我等莫非已然敗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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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角緩緩搖頭,呼吸微弱,目光透過帳縫望向遠處泛黃天穹。
仿佛見到到了昔山間得書,得到師傅傳授之時的少年自己與老師同時朝他看來,正對著他笑,眼神中充滿了認可。
仿佛得八州傳道、荒村分粟、高台起義一幕幕的在腦海閃過……
他無悔無怨,想要伸手去觸摸少年時的自己和師傅,唇角浮起一縷淡而溫和的笑意。
「未曾敗亡,太平火種已然散落九州四海,今日吾身雖隕,自有後來人接續此道。」
張寶聞言泣不成聲。
李雪建抬起手,緩緩指向帳外那片昏黃的天光:
「大為無上,賢為至純,百姓喚吾大賢良師,只因吾懂萬民之苦,屬實過譽……」
「吾以此身為藥,欲醫天下之疾,聯九州之黎庶,撼一家之王廷,我這一生,到此足矣……希有後來人。」
話音落下,張角雙目慢慢闔上,那隻抬在半空中的手緩緩落下來,搭在床沿邊緣,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後徹底鬆開。
而後,帳外黃巾士卒聽聞大賢良師離世,全軍悲哭。
何亦安在監視器後面,看著那條鏡頭走完,沒有立刻喊「停」。
他等了大約六秒,讓整個場面的靜默感在膠片上留夠餘韻,然後才拿起對講機:
「過了,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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