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8月30日，蒙特婁。
何亦安走出酒店大堂時，清晨的薄霧正從聖勞倫斯河面上緩緩升騰，把老港區的石板路和紅磚建築籠在一片灰藍色的光暈里。
這座經常出現在通遼宇宙的城市，與何亦安之前見過的那些歐美城市還是有些不同。
它的風格混合了北美的實用主義和法蘭西的漫不經心。
何亦安一邊走著，一邊品味著異域風情，搖擺至上。
「國內那些傢伙不是都說北美人民生活富足，幾乎不用怎麼勞作就能有好高的收入，福利待遇也是最好的嗎？這碼頭的風景有些不一樣啊……」
雖然流浪漢現在還不多，至少沒有像後來那樣隨處可見，但辛苦勞作的人群還是不少的。
何亦安拿出相機，隨手拍了幾張。
不過他倒是沒想到將這些當做日後對線的素材。
不然被那些人直接拿來當做吹捧人家吃苦耐勞，艱苦奮鬥的優秀品質咋辦？
還是不要去給自己的添堵了。
隨後何亦安離開碼頭，天雖然才蒙蒙亮，但這座城市早就已經開始營業。
街道兩旁的咖啡館中，露天座位上零星坐著幾個端著濃縮咖啡看報紙的本地人。
他們應該就是所謂精英白領，被公知們艷羨的存在了。
但不得不說，北美的人應該差不多已經完全適應了人與自然的相處，全然不在意頭頂掠過的那群海鷗。
這群海鷗也不怎麼怕人，還時不時的盯著人的眼睛看。
：
若是不注意，還可能被攻擊眼睛啄一下。
何亦安揮手打掉一個靠近的海鷗，然後走近咖啡館，從大堂吧檯順走一杯咖啡後，靠在門廊的廊柱上，看著劇組的工作人員正在把最後幾箱設備裝車。
《原始碼》劇組已經在蒙特婁的戲份已經拍了四天。
因為劇組配合的已經很順暢了，所以哪怕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稍微適應一下，也能運轉起來。
而且大部分的拍攝已經完成，所在在北美的拍攝集中在火車外景、爆炸實拍以及幾場需要大空間的綠幕戲。
何亦安特意把蒙特婁選作外景地，一來是因為這邊的退稅政策對於拍片確實友好，二來是這座城市的老城區長得跟任何一座北美中型城市都沒太大區別。
用來充當『無名城市』不需要額外做太多視覺調整。
「何導，最後一組鏡頭要開始布光了。」杜介從攝影棚方向走過來，手裡捏著場記單，「火車爆炸那場戲，煙火組說他們做好了兩個方案，你要不要先看一眼？」
「那就先看看方案，再決定用哪個吧。」何亦安把咖啡杯擱在窗台上，邁步往攝影棚走。
蒙特婁的攝影棚沒有京城中影那麼大，但設備配置很完善。
何亦安走到監視器後面的時候，克里斯正坐在綠幕前的一把摺疊椅上，臉上還帶著爆炸戲後留下的灰黑色塵化妝，正在跟鞏莉低聲聊著什麼。
看到何亦安過來，他站起身，順手拍掉了褲腿上的道具灰燼。
「導演，剛才那條爆炸的走位，我總覺得我在火車側翻的時候邁的那兩步節奏不夠穩。」克里斯皺著眉，像是在回憶剛才那條鏡頭的細節。
「要不要再來一條？我可以跑得更自然一點。」
何亦安走到監視器前，按了回放。
畫面里，克里斯從燃燒的車廂里衝出來，在綠幕背景下翻過一道半人高的障礙物，然後踉蹌著跪倒在地。
整個動作流程用了不到四秒，但確實在翻越障礙物的時候，他左腳踩到了道具邊緣，有半幀不到的頓挫。
：
「你覺得哪裡不夠穩？」何亦安沒有急著給結論，而是把進度條拖回去又放了一遍。
「這裡，我拖了半拍。」克里斯誠實地指出了自己的問題。
「那就保一條。」何亦安把對講機拿起來，「煙火組，再準備一組爆炸道具，軌道機位保持不動。」
「克里斯，你翻障礙物的時候左腳可以稍微抬高，落地時重心往前送一點，別給自己找平衡的時間。」
「明白。」
何亦安又看了一眼鞏莉：「鞏莉姐，你先去休息吧，今天這場爆炸戲拍完，你的戲份就殺青了，晚上我請大家吃頓好的。」
鞏莉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起身走向休息區。
她這段時間的狀態一直保持得很好，何亦安基本上不需要給她講戲，只要把機位和情緒節點告訴她，她自己就能把那些細微的層次感拿捏到位。
和這樣的演員合作，省心程度堪比請了半個表演指導組。
二十分鐘後，爆炸戲的保一條拍完。
何亦安盯著監視器里的回放看了兩遍，確認克里斯那條翻越動作的節奏順滑了許多，才放下對講機：「這條過了，《原始碼》，徹底殺青。」
片場響起一陣零星的掌聲和歡呼。
克里斯長出一口氣，走到何亦安面前，鄭重地跟他握了握手：「導演，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這是我截至目前演過的最有意思的角色。」
「客氣了，你以後肯定會遇到更有意思的角色，不過你的直覺很好，繼續保持。」何亦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當晚，何亦安在蒙特婁老城區一家法餐廳請了全組一頓氣氛不錯的散夥飯。
第二天一早，何亦安便與鞏莉道別，然後帶著拍攝完的膠片素材，和杜介、張靜等幾人一起飛往洛杉磯。
鞏莉暫時不會離開加拿大，因為接下來還有其他安排，不過她要去多倫多，所以不與何亦安同行。
：
當何亦安一行人的飛機降落在洛杉磯國際機場的時候，已經到了當地時間的下午兩點。
來到好萊塢，差不多算是小半個主場，因此沒有任何停留，直接和理察一起，帶著張靜、杜介等人，直接通過VP通道離開，坐上了早就在此等候的專車。
一路上若是遇到什麼阻攔和人群，還有保鏢開道。
這樣的排場也讓張靜和杜介更加清晰的認識到了何亦安此刻的身份。
畢竟在國內，何亦安可沒有這麼張揚。
坐上車後，理察終於放鬆了下來：「B，按照我們之前的拍攝計劃來看，這次的拍攝順利得不像話，比計劃快了十天？」
「狀態好的演員省事兒。」何亦安坐上車後，也示意身後的杜介和張靜坐後面的車跟上，「東西先送回胖達，《電鋸驚魂》那邊怎麼樣？溫子仁在嗎？」
「我提前打了招呼，早就在等著了。」
說到這個，理察的語氣里也有些興奮：「B，你的眼光真好，詹姆斯確實是一個合格的導演，當初我聯繫的他的時候，三天就從墨爾本飛過來了，連時差都沒倒完就開始根據劇本畫分鏡。」
「後面拍完了之後，聽到我們將剪輯權也給他後，就直接鑽進了剪輯室，跟雷·沃納爾兩個人關在屋裡弄了整整三天，粗剪就出來了。」
「當時我去看了一眼粗剪，B，我敢說，那東西絕對能成事。」
對於理察判斷，何亦安還是相信的，不過沒有真正見到之前，他倒是沒有直接下定結論。
「那就先回公司，見見他們！」
「好，開車，回公司！」
汽車駛離機場，沿著405號公路往好萊塢的方向開去。
兩個小時後，何亦安跟隨著理察推開了位於世紀城一棟寫字樓的高層大門。
：
是的，如今的胖達工作室已經搬離了西好萊塢日落大道那間寫字樓。
當初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是因為這裡還在裝修，所以才在那邊暫時辦公，如今這邊早就已經裝修好了，他公司的人也是在這裡學習。
與上次來的時候相比，這幾間辦公室已經大不一樣了。
原本有四百平米的辦公區已經被完全改造出了製片辦公室、小型會議室、素材存放室，以及一個剪輯室，中間打通做了一間小型放映室。
何亦安的目光掃過辦公室，最後落在了放映室的方向。
門虛掩著，裡面傳出微弱的人聲，似乎有人在爭論某個鏡頭的剪輯節奏。
他走過去，推開門。
不大的放映室內，擺著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塊投影幕布。
兩個與他年齡相差不大的人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沓手寫的剪輯想法和劇本草稿，其中一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有點長，往後梳著，顯得額頭很寬，另一人則瘦削一些，留著短胡茬，手裡捏著一支筆正往紙上畫什麼東西。
聽到開門聲，他們同時抬起頭來。
戴眼鏡的那個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不太確定是激動還是緊張的混合神態：「你……你是Al？」
何亦安伸出手：「溫子仁，對吧？雷·沃納爾？」
「是我。」
溫子仁握住他的手，力道比何亦安預想的要重。
「理察說您今天到，我沒想到您這麼快就來了。我看了你所有的電影，從《煙火人間》到《一次別離》，還有《撞車》，以及你在威尼斯和坎城的採訪，我一直想當面跟你說，你對節奏的理解.……」
看起來是想要打算說個沒完的溫子仁感受到了自己好友的提醒，瞬間反應了過來，覺得一口氣說得太多不太合適，隨即鬆開了手，並往後退了半步。
「總之，Al，很榮幸見到你。」
：
雷·沃納爾這才跟何亦安握了握手，他的話沒那麼多，但眼神里的興奮同樣藏不住：「Al，我一直都想說，你可能不清楚我在第一次看《電鋸驚魂》完整劇本時候的震撼。」
「我實話實說，我在墨爾本和詹姆斯拍那部九分鐘短片的時候，腦子裡有一些零散的畫面，但我從來沒有想過它們可以被組織成這樣一條完整的敘事線。」
「我也是看了你們的短片，才想到的，這也是我找你們合作的原因。」何亦安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示意兩人也坐。
隨後談起自己早就準備好的，為什麼會產生出這個劇本得說辭。
對於他的說法，兩人倒是沒有太過懷疑，畢竟何亦安在好萊塢第一部戲就是《鬼影實錄》，他們顯然是同行。
……
「你們有視覺直覺，我有結構能力，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
「聽理察說，你們已經將《電鋸驚魂》的後期製作完成了？放一遍我看看。」
————————
p：求月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