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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白馬銀槍一脈承

2026-04-29 11:11:41 作者: 仁者為鬼

  這一戳勢大力沉,猛惡無比。

  孩童提槍刺出,居然只用單手,並未經過任何起勢,也沒有舞動槍花等多餘動作,抬手出槍,只在呼吸之間。

  一桿大槍在他手裡,宛如手臂的延長,行雲流水毫無凝滯生澀之感。

  二人相距三丈而立,一步三尺,十步方能接觸,然而長槍起處,槍尖瞬間已到高行周面前!

  所謂槍不露把,孩童不知何時手掌已滑至槍桿末端,只露出杆尾的一截錐形槍纂。

  他單手握定長槍,穩穩懸空,臂膀挺直,全無吃力之態,槍尖沒有分毫晃動。疾刺、驟停,簡直如同吃飯喝水一般自然。

  高行周凝眸注視身前不到尺許的尖銳槍鋒,臉色稍霽,語調還是冷冰冰的:「練了三年槍樁,總算有幾分火候。你收力不發,是怕傷到為父嗎?」

  一桿長槍六、七斤重,其中精鐵槍頭足有八兩,沉甸甸的分量十足,若是單憑臂力,即便成年男子也難以挺臂伸直。

  唯有腰胯發力,肌肉有張有弛,長槍重量由渾身分擔,方能單手出槍,持得平穩。

  高行周所謂槍樁,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

  手臂和長槍渾然一體,槍頭槍桿受力稍有變化,即可做出迅速反應,稱為上練聽勁。

  而下鍛腰腿,則是把戰馬疾馳之力自腰胯傳至臂膊,再經腕掌化為槍勢,此乃高家世代秘傳練槍之法。

  「矛、槊之尖形如短劍,用於衝鋒一擊。槍法則變化多端,以招數克敵制勝。」

  高行周伸出掌中木槍往兒子槍頭輕輕一搭,孩童抖槍繞圈化開,隨即橫撥反刺,大槍宛如一條靈蛇,順勢沿杆鑽上,熟極而流一氣呵成。

  「盪開對手兵器,直取中路空門,為何不夠果決。」

  高行周頗為不滿,長子的槍法基礎打得雖然紮實,但到放對之時,總喜歡使些取巧投機的招數,有失堂堂正正對敵之道,更與自己日常教誨的為人處世道理相悖。

  他勾了勾手指:「儘管放手來攻。」

  將門子弟相較尋常雜兵,武藝戰技天差地別,源於根基和練法的根本不同。

  招式可以速成,體格除了天生稟賦,還需後天飲食鍛鍊打好基礎。臨敵反應更是需要長時間的磨練,才能形成身體記憶,從而上得戰場,動作較常人快上一拍。

  至於各種不同兵器的攻防應對之法,更是武家不傳之秘。

  孩童撤槍,改為雙手握持,擺出中四平槍勢。

  此為諸槍勢之首,紮上即拿,紮下提櫓,左攔右拿,可攻可防,變化無窮,總此一著。

  高行周打量著長子的架勢,念出決竅:「去似箭,回如線,手急眼快扎人面。高家槍法的要領,且看你掌握了多少。」

  對峙須臾,孩童心中計較得定。

  

  只見他槍纂貼地,甩龍尾掀起一陣沙塵,揚向高行周的面門迷惑視線。

  緊接著滾身進槍,自下而上疾刺對手小腹,角度極是刁鑽。

  高行周彷佛早有預料,木桿劃個圈子,將塵土盡數撥去,輕鬆盪開來槍,不悅斥責道:「儘是些上不得台盤的手段。」

  「沙場戰陣亂箭橫飛,圓則上下左右無不防護,身前三尺如有團牌,何慮人之傷我哉?」(注1)

  在高行周看來,先發制人突施偷襲,瞞天過海撒土迷眼,皆是卑鄙伎倆歪門邪道。

  高家槍法講究中規中矩合乎正道,兒子使出這般旁門路數,高行周覺得氣不打一處來。自己四十得子,加上夫人寶貝,把這孩子給寵壞了。

  挨了訓斥,孩童手中一轉大槍,槍頭垂下,竟是氣餒不欲再斗,一副準備放棄的姿態。

  高行周更生恚怒,認為兒子心志不夠堅韌,正想加以呵斥激勵,就聽一旁在樹蔭下觀戰的次子發出一聲驚呼。

  扭頭望去,只見他捂住頭頂,一臉痛苦表情。

  孩童倒拖長槍,當先奔去察看弟弟是否受傷,高行周隨即跟了上去。

  他心想,莫不是被樹上掉落的果子砸中腦袋,老天保佑千萬不要受傷,否則晚間定被夫人埋怨。

  方才奔出幾步,跑在前面的孩童突然止步,前手托槍舉火燎天,後手抽槍壓把,雙臂打直,身未轉而槍先至,借腰身旋轉之力,刺出一記回馬槍!


  高行周暗叫不好,猝不及防之下,眼見就要被刺中。

  千鈞一髮之際,他手上素杆心隨念動,倏然當胸一立,於身前一尺處堪堪格住兒子槍頭根部,使其不能再進分毫。

  槍鋒尖端距離高行周的身軀不過寸許,結果還是功虧一簣。

  樹下幼童掏出個紅艷艷的果子,笑嘻嘻啃了一口,全無受傷跡象:「兄長,小弟答應你的忙也幫了,還是不能勝過父親,那可沒辦法了啊。」

  孩童見一擊不中也不沮喪,收槍嘿嘿一樂:「孩兒學藝未精,既然父親讓我放手來攻,只得出此下策,大人可莫要見怪。」

  見他這副憊懶模樣,高行周面沉似水:「正道槍術不好好練,盡搞些旁門左道。回馬槍,哼,好得很!」

  被這一招勾起心事,高行周把素木槍插回兵器架子,吩咐道:「都隨我去後堂!你們到了年紀,理當知曉我們高家的一段往事。」

  孩童也把長槍放好,盯著木架上的一件短兵,極為羨慕地瞅了兩眼。

  那是一柄三尺左右的短錘,錘頭鎏金工藝,稱為火鍍金,熔金混以水銀塗於表面,經久不褪。

  此錘的特別之處,在於錘頭並非常見的球狀或瓜狀,而是一面半弧一面平整。平整那面的中間凸起一塊,前端更有四個小疙瘩,形如虎掌。

  可以想像這麼一件鈍器假如砸到人體,相當於被猛虎拍了一掌,即便鐵甲護身也非得震傷內腑口吐鮮血不可。

  父子三人走出練武場,一名少女帶領數名僕役迎上,指揮抬了蘭錡回去,又命婢女取來銅盆熱水,撈出帕巾親手絞乾,先奉給高行周,再遞給孩童讓他擦拭。

  「謝謝萱姊。」

  方才短短三合的交手,孩童殫精竭慮,出了一身汗水,接過熱騰騰的帕巾擦了臉和脖頸,頓感清爽不少。

  高行周看著少女指揮下人收拾練武場,女兒年滿十歲了。那件事則是過去十一年,自己即將五十知天命,心中百感交集。

  繼續想下去是對先帝的大不敬,他強行打住思緒。

  父子三人回到後堂一間空屋,高行周點上三炷香,朝著供奉的牌位拜上一拜,兩名孩童跟著下拜。

  黑檀木的牌位赫然刻著一排字:顯考中軍指揮使順州刺史高公諱思繼之神主

  牌位前的香案上擺著一副亮銀甲冑,正面交叉斜成十字絆,背後布滿革袋,插著二十四把亮閃閃的飛刀!(注2)

  案前的供桌橫放兩桿鐵槍,孩童以前趁著父親不在偷偷試過,費盡力氣只能勉強提起,分量怕不有百斤重,不知何等膂力驚人的好漢才使得動此等兵器。

  高行周凝視這副甲,負手於背,頭也不回問道:「你們兩個,誰來講講我高家槍法的源流?」

  年紀較小的孩童搶著回答道:「白馬銀槍一脈起於漢末,常山趙雲趙子龍拜師童淵,得授百鳥朝鳳槍。他後來加入幽州白馬義從,創出七探蛇盤槍。」

  「趙雲到了晚年,與天水麒麟兒姜維惺惺相惜,把一身本領傾囊相授。」

  「三分歸晉,八王之亂,衣冠渡江,南北對峙。襄陽羅藝娶了姜家嫡女桂芝,學得槍法投軍,深得陳國太宰秦旭賞識,嫁女為婿。南朝滅亡之後三犯中原,唐主無奈封為北平王,其子羅成即為唐初第七條好漢,使一桿五鉤神飛亮銀槍。」

  「我高氏出身媯州,世代懷戍軍,久居幽燕之地,因緣巧合習得羅家槍法。父親又與金槍大將夏魯奇交好,得授他的北霸六合槍,融會貫通加以改良,才有了今日傳授我們的高家槍法。」

  孩童一口氣說完,抬頭望向父親等待肯定。

  高行周輕輕頷首:「亮兒說的不錯,唐初有十八好漢,晚唐亦有十六豪傑,你們的阿翁高思繼,即為排名第三的白馬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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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對照》

  順州:今北京市順義區

  媯州:今河北省張家口市懷來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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