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蕭既明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說實話,季山晴其實還很驚訝來著。
少女歪了歪頭:「有很多個哦。」
季山晴平靜地說道。
「這六年以來,有很多個。」
——「這六年以來」。
蕭既明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季山晴所說的時間節點。
六年,一個很微妙的時間段,剛好是趙恨山死亡之後,一直到現在的這麼長時間。
很多個,那這麼多人和趙恨山又有什麼關係?
趙恨山是給了她們能夠復仇的力量嗎?
但是蕭既明不記得自己聽說過除了季山晴以外,有學生無故身亡的消息。
甚至有關於季山晴的消息,都是江星睨通過徐念念才得來,進而轉告到了他這邊。
如果沒有江星睨的話,蕭既明相信自己根本不會知道有關於季山晴的事情。
「為什麼是六年?和趙恨山有什麼關係?」蕭既明迅速地提問著。「她給了你們復仇的力量?你復仇了嗎?」
而季山晴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臉上的笑容更加明媚熱烈。
她說:「我當然已經復仇了啊。」
她說:「你不知道,沒有人知道,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你猜為什麼,為什麼第四中學這麼多年以來,趙恨山的復仇幾乎要殺死那一屆的所有人之後,卻仍然有學生可以入學,為什麼升學率不降反升?」
蕭既明:……
蕭既明:等等。
「什麼叫殺死那一屆的所有人?」蕭既明一字一頓地重複季山晴的這句問話。
而蕭既明回顧自己腦海之中的記憶。
對於兩年之前選擇了第四中學入學的記憶雖然不太清晰,但是也不是一片空白。
因為它是市裡面最好的高中,因為它的競賽班全國出名,因為江星睨——蕭既明那個時候已經從別人的口中聽說過江星睨的名字了——選擇了第四中學。
所以蕭既明也選擇了第四中學。
季山晴的目光再次落在蕭既明的身上,這一次反而多出了幾分不明不白的驚奇的意味。
「我還以為,像你們這樣的什麼『修仙者』,會知道我們的事情呢。」季山晴輕聲說道。
他沒在意季山晴的這句說不上調侃的調侃,而是沉默著,等待著對方給自己一個解釋。
季山晴托著下巴看著蕭既明,沒有給出他想要的答案,反而開始說一些似乎毫不相干的事情。
「她在她的世界之中,將她生前所遭受的所有痛苦都展示給訪客們看,想要得到他們的同情與諒解。」
「但是我覺得,我的事情屬實沒有什麼值得拿出來賣慘的。」季山晴陷入沉思之中。
「她做了什麼,要得到訪客的諒解。」蕭既明忽視她話語之中的暗示,只抓住了自己最為在意的那一點。
趙恨山復仇是肯定的。
但是按照大多數人的價值觀,校園暴力的被害者向加害者復仇,不管法律上會如何宣判,至少大部分都不會認為復仇的人做錯了什麼。
她想要得到訪客的諒解,那就說明趙恨山不僅僅只是殺了那些加害者。
她在復仇的同時,也做了別的事情,以至於想要得到他人的諒解,以此來證明自己「沒錯」。
但是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悖論。
她已經知曉自己所作所為,此行此舉是錯誤的,但是她仍然需要向別人證明自己的「沒錯」與「無辜」。
不承認她是無辜的人會怎麼樣?承認了她是無辜——某種意義上等同於正在撒謊——的人又會怎麼樣?
季山晴一瞬間沉默了。
她仰著頭,看著蕭既明,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有關於第四中學這六年來的時間真的是一筆爛帳,沒有人能夠掰扯清楚,也沒有人能夠計算清楚。
就連季山晴自己,都是在死亡之後,才從隻言片語的縫隙之中,對於這麼多年來的真相有了猜測的。
「她殺了當年幾乎一整屆的學生。」季山晴說道。「不是一蹴而就的。」
「如果我告訴了你,」她直勾勾地看著蕭既明。「你能為我做什麼呢?你能夠為我殺了她嗎?」
蕭既明:?
蕭既明順手把季山晴旁邊的凳子也拉了過來,然後自己坐在季山晴的旁邊,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在你開始講述之前,我能問一句嗎?」蕭既明看著季山晴。
等到季山晴微微揚了揚下巴,做出一副「請問」的姿態,蕭既明才開口發問。
「為什麼是我?」
蕭既明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人格魅力,能夠讓人在第一次相處的時候就對自己抱有信任什麼的感情。
如果是江星睨來倒是差不多——他沒有絲毫猶豫和不甘地承認了這件事情。
沒有多少人會討厭江星睨,她就是有著一眼能夠讓人感到信任,然後在相處之後,不知不覺向著她的方向靠攏的魅力。
聽到了這個問題,季山晴挑眉。
「不。」季山晴說道。「你不是特殊的那一個。」
季山晴平靜地說道。
「我遇到的每一個人,我都會對他說這些話語。」
儘管季山晴每一次都會這麼說,但是每一次,也沒有人能夠達到她的要求,大部分人仍然重複著曾經的命運。
發現自己不是特殊的那一個,蕭既明不僅沒有惱羞成怒,甚至因為這份普遍性而默默地鬆了一口氣。
還好他不是特殊的那一個。
特殊大部分時候往往都意味著麻煩纏身。
*
季山晴沒有過多地注意蕭既明的反應,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就像她曾經說過的,季山晴其實並不喜歡賣慘,尤其是將自己的苦難展示給別人看,從這個行為中換取別人的幾分憐憫。
更何況,她所遭遇過的一切,其實並沒有當初趙恨山遭遇的那麼悽慘。
六年是很長的一段時間,尤其是對於高中而言,完全足以讓強度升上一個檔次。
季山晴的確遭遇過校園暴力,但是在繁忙的學業之下,這個暴力並沒有趙恨山嚴重。
儘管這仍然改變不了它仍然是「校園暴力」的事實。
「我其實已經習慣了……」季山晴思索了一下。「這種事情,被排擠,被孤立。」
「但是我不會因為這種事情而死。」
蕭既明在腦海之中迅速地將她話語之中的潛意思串聯起來。
——她同樣沒有自己所以為的那麼中立。
如果說趙恨山是無差別的屠殺,那麼季山晴的恨意已經很有針對性了。
她在恨趙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