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徐念念的視野之下,本來是灰白色的世界轟然之下,被染上了色彩。
最開始是紅色。
落在地面上的,星星點點的血跡的紅色,如同她在小說之中所看到的色擊一樣,無聲地被染上了色彩。
然後是每周一都會伴隨著國歌而升起的,招搖的紅色國旗。
徐念念的印象很深,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去看國旗是否在國歌結束的同時到達了頂點,是她在無聊的日子裡面的幾分樂趣。
但是她從來沒有想過,或許在她所看不到的地方,同樣有著上千個與自己同歲的,已經死去的學生們,以一種同樣的姿態,站在自己的身側,安靜地無聲地,觀看著這樣的場景。
徐念念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實際時間連半秒鐘都沒有,但是在徐念念的眼中如同放慢了無數倍一樣,她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條紅色的流逝。
而後是藍色,大片大片的藍色從天空之中鋪展開來。
就像是季山晴死之前所看到的,晴朗之際的晴天,就像是所有從樓頂一躍而下的學生們,仰起頭來的時候所能夠看到的風景。
徐念念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所處的是什麼樣的視角。
一個人是不可能在仰望著天空的同時,又能夠將視線穿過牆壁,看到灰白色的教室。
耳邊模糊的低語終於逐漸清晰了起來,不僅有女性的聲音,也有男性的聲音。
徐念念終於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視角了——是學校裡面所有亡魂的眼睛。
她在借著他們的眼睛,去看這個自己待了三年時間的學校。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
「好疼好疼好疼……」
「媽媽,媽媽你在哪裡?」
大部分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味地念著疼和媽媽,想要尋求救援,又或者是死前沒有得到的憐惜。
「這一次月考的成績還沒有下來……不對好像已經不重要了?」
「我還沒有考上大學……我不想死救救我……」
「明明我和別人都說話了,老師為什麼只罵我一個人?」
「這次考得太差,對不起媽媽……死了算了……」
但是,同樣也有少部分仍然記得自己死前沒有完成的執念,在懵懂之際低聲輕語著。
無數聲話語就這樣湧入徐念念的腦海之中。
徐念念本來已經做好自己的大腦幾乎要炸開一樣的準備了。
但是,什麼都沒有,她能夠聽到,但是卻又仿佛隔了一層薄薄的玻璃。
於是,她只能夠在玻璃之外,對此進行旁觀。
而無半分插手的可能。
直到眼前的世界終於被各種各樣的色彩所充斥。
一切終於變得鮮艷起來,那層將徐念念和鬼魂們所阻隔開來的玻璃也隨之碎裂。
她甚至能夠體會到撲面而來的洶湧的恨意怨念,以及藏在下面的,更深一層的悲哀意味。
在趙恨山死後,他們還能夠去恨誰。
在一切存在都被抹除之後,還有能夠悔改的可能嗎?
還能夠與自己的家人再一次見一面嗎?
最後,所有的這些情緒全部都朝著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領導們撲去。
在蕭既明的視野之中,徐念念只不過是忽然之間閉上了眼睛,然後複述了一句江星睨所說的「趙恨山已經死了」的話。
無形的力量以領導為中心蔓延開來。
噗哧。
是人體活生生地被撕裂下來的聲音。
紅色的血液刺啦一聲直接飛濺了出來。
就像是他們曾經所看到的,趙恨山死後是如何報復那些導致她死亡的加害者的。
江星睨上前一步,捂住了徐念念的眼睛。
六年,上千人的怨念勢必要有一個發泄的渠道,於是這些領導就成為了這個發泄的渠道。
「念念,你能看到一把鎖嗎?」江星睨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
徐念念還沒來得及消化眼前所看到的這一幕,思維已經被江星睨所帶跑。
她點了點頭,能夠看到整個學校的上空,是一把灰色的鎖頭,鎖鏈將所有已死之人連結起來,又把他們和外面的世界所隔絕。
徐念念點了點頭,不禁發問:「這是什麼?他們是地縛靈的象徵嗎?」
——這麼說倒也沒錯。
那是將已死之人和記憶分隔開來的鎖頭。
好消息是,編劇並沒有做得太絕,只要把鎖頭打碎,被合力所扭曲的現實和記憶還是能夠重歸原位的。
「你可以這麼理解。」江星睨沒有糾正。「打碎他們,讓他們自由吧。」
徐念念仍然能夠聽到耳邊血肉被撕扯的聲音,但是更明顯的是江星睨在自己耳邊的指引。
不是,她連跑八百米都費勁,要怎麼打碎一把鎖頭啊!
徐念念大驚失色。
然後她的手就被江星睨握住,將鬼魂們和鎖頭連為一體的鎖鏈一條接著一條就此碎裂。
然後,明明什麼聲音都沒有,但是徐念念卻好像已經聽到了一聲「咔」的碎裂聲。
眼前的景象和這一聲「咔」同時片片碎裂開來,如同拍攝中導演喊下了停止。
——等等,說好的女鬼限時體驗卡呢?我還沒當上女鬼啊!
這是徐念念暈倒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江星睨和徐念念所看到的不過是一把鎖頭的碎裂,而現實世界之中。
已然被撕扯成碎肉的校領導們自然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但是有什麼東西消失了。
——
江星睨抬頭望去,手機信號忽然之間恢復,她接到了來自於宋覺霄的電話。
「星星,季奶奶在哭?」宋覺霄看著眼前的景象輕聲問著。
季奶奶一直在哭,但是此時哭得尤為悲痛:「奶奶想起你來了啊,閨女。」
「閨女啊,奶奶怎麼能把你忘了啊?」
「小山晴,奶奶的小山晴,你在哪啊?奶奶為什麼看不到你?」
早已沒有人形,更沒有屬於人的神智的季山晴當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但是她看到了自己奶奶臉上的淚水。
一條觸手一樣的陰影探出來,小心翼翼地想要拭去季奶奶臉上的淚水,最後卻只能從她的臉上穿透過去。
季山晴看了看她伸出來的那條觸手——如果她有眼睛的話——然後又一次,固執地,重複地,向著自己奶奶的方向探過去。
「回家。」她模仿著人的話語聲說道。
「回家。」
「帶我回家。」
——
校外的便利店裡面。
一對夫婦若有所感地向著牆上望去。
那塊掛著兒子從小到大獲得的獎狀的牆面終於顯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老李,你說,咱是不是好久沒去看兒子了?」
女人停下了擺放著貨架的手,隱約意識到了過去幾年的不對勁。
「對,應該給孩子掃掃墓……不然春天來了都是草……」男人低語著,然後問女人。
「媳婦,你還記得,咱兒子的墳在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