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睨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說。
她要說自己剛剛的那個墳墓,就是害你孫女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嗎?
還是說她的死應該怪罪到六年之前的校園霸凌與老師的坐視不理?
江星睨張了張嘴,但是什麼話都沒有說出來。
算來算去。
算到底也只不過是,一筆爛帳。
誰害了誰誰又該去怪誰,算來算去也怪不明白。
加害者也曾經是被害者,而真正的被害者早就死在了六年之前。
沒人可怪罪,死在六年前的人還能夠害死六年之後的活人。
可不是一筆爛帳嗎?
畢竟,你總不能怪罪一個早就已經死了的人——連屍體說不定都已經腐爛生蛆,只剩下了骨骼。
江星睨也不知道那些對趙恨山造成校園霸凌的人究竟是誰,她也無法告訴季奶奶那些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江星睨的聲音有些乾澀。
她甚至不敢去看季奶奶那雙帶著淚水的,渾濁的眼睛。
季奶奶的臉上很明顯地浮現出了失望的色彩。
「是不是害怕奶奶出什麼事?」她很快想到了一個理由。「沒關係的,奶奶這麼大的年紀了,本來也就沒幾年可以活的,山晴也沒了……奶奶還能幹什麼呢?」
季奶奶輕聲發問著,不知道是對著江星睨,還是對著她自己。
你不是還有你的兒子和兒媳婦嗎?江星睨記得季山晴提起過她的父母——她好像擁有著一個很圓滿的家庭。
「反正知不知道我也沒幾年好活的。」她說道。「如果你知道什麼的話,還不如讓我死個明白呢?」
季奶奶記得自己在學校裡面的經歷,雖然她當時忙著去找自己的孫女,和季山晴待在一起。
但是那樣奇幻的經歷怎麼能夠輕而易舉忘掉呢。
哪怕季奶奶這一輩子活的時間也不短了,但是也不代表那些經歷對於她而言就是稀鬆平常了。
她也沒有見過多麼驚心動魄的場景,這一生所經歷過的,不過是一年四季,上山下山。
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季奶奶今天所遭遇到的完全是她這一生都沒想像過的事情。
她記得這群孩子警惕的神情,和看不見的怪物鬥爭的樣子——儘管她在心中估量過那個怪物十有八九就是她的孫女。
她眼睜睜地目睹著自己的孫女在她的懷抱之中緩緩融化,最後能夠捧起來的只有一捧黑色的不明液體。
江星睨告訴季奶奶,那是她的孫女,那是季山晴。
而她眼中的黑色液體也會蠕動著,發出季山晴的聲音,也會偶爾浮現出季山晴的臉。
那就是季山晴,季奶奶很確定自己的判斷,但是,她也是確確實實地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重複過幾十上百遍的疑問,因為沒有得到解答,所以還會一遍又一遍地繼續重複著這些問題。
到底為什麼死的是季山晴而不是別人到底為什麼季山晴會變成這個樣子那真的是我的孫女嗎如果我認不出來她如果她知道我現在的想法她會傷心或者難過嗎?
但是如果我認錯了人呢如果那是別的什麼怪物蠱惑我的呢如果我的孫女還在等我呢她看到我現在輕而易舉地就把那片液體那片黑霧認成了她如果那不是季山晴……
那我的孫女會不會更難過?
季奶奶根本不敢賭自己就能夠在這種情況之下百分百地認出自己的孫女,只不過是在惶恐與無助的交加之下,只能夠聽從江星睨的判斷罷了。
江星睨看著她的眼睛,然後有所隱瞞地向她坦誠了一部分的事實。
「她確實是你的孫女,只不過她那時候已經不再是人類了。」江星睨低聲說道。「有的事情,我也知道得不太清楚。」
這句話半真半假,起碼她不知道的事情和季奶奶想要了解的沒有關係,只不過是為自己找一個託詞而已。
「但是不要再參與這些事情了。」她說道。「如果有什麼後續處理,你只需要積極配合。」
她熟練地打著官腔。
「……配合的意思,是我會再一次忘記山晴嗎?」季奶奶反問。
江星睨當然沒有給她一個她所想要的回答——不管是肯定還是否定的回答。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季奶奶一眼,然後,轉頭就走。
【所以你真的不告訴季奶奶了嗎?】系統困惑地問道。
它本來以為江星睨的態度就是不告訴季奶奶,但是看她的表現,系統又覺得不太像——如果江星睨想要忽悠誰的話,根本不用表現得如此明顯。
她完全可以直接去按照太虛學院的官方流程,抹除季奶奶對這件事情的所有記憶,然後再告訴她,其實季山晴早在幾年前就已經死了,死因隨便編造一個。
難道會有人,為了一個死了幾年的姑娘,而大費周章調查地去到底出了什麼事嗎?
哪怕是季奶奶一直在學校的牆上寫著什麼「孫女」,也不過是因為她不知道季山晴已經死了,她只知道自己憑空少了一個孫女,她的孫女明明活著,愛催促著季奶奶不斷地向前,不斷地尋找,直到她達成自己的目的。
「不。」江星睨否定了系統的猜測。「我想好了,第一個應該得知真相的人,就是季奶奶。」
【反派組織應該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吧?】系統默默地在心底吐槽了一句。【但是你明顯就很心軟。】
江星睨也不在意系統對自己的這個評價,懶洋洋地聳了聳肩:「隨便你怎麼想,反正,我只要裝上一段時間就足夠了。」
她只需要在漫畫所表現出來的短暫時間中,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冷酷無情的接引者就夠了。
江星睨隨手翻出來了一個黑色的兜帽外套,過長的下擺直接垂到了地面上,兜帽將江星睨的外貌遮掩得嚴嚴實實。
她的指尖想要摸索著摘掉那個金色的美瞳,但是美瞳已經變成了她眼睛的一部分。
於是她只能夠憑藉新的美瞳來將自己的眼睛套回原先的色彩。
——她現在又沒披著一層趙恨山的皮。
過長的披風讓江星睨不得不把鞋子墊高再墊高。
最後才十分困難地,把自己塞進了這個並不算合身的衣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