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本身就是主要以主角的視角進行描繪的。
在那些無足輕重的地方,作者並不會細想他們的名字。
就像是蕭既明不會知道徐念念的父母叫什麼一樣,他們只需要知道徐爸徐媽這種稱謂。
江星睨也不知道徐念念的父母叫什麼名字。
畢竟沒有人會盯著自己好友的父母名字打量,江星睨只需要稱呼對方為「阿姨」「叔叔」就可以,徐念念也沒有告訴江星睨她父母名字的必要。
而季奶奶當然也一樣。
出現的名字越多,讀者也很容易記不住這些名字,編劇也需要費心思去描繪他們的劇情。
不出現名字的話,就很明顯能夠意識到他們只是npc,是無足輕重的存在。
哪怕是崔淑慧這個名字確實出現過一次,也沒有多少人會認認真真地記下來。
而江星睨得到了陳虹英這個名字。
於是季奶奶終於從整個漫畫無數個路人npc之中脫穎而出。
在眾多的黑白的無臉的寥寥幾筆的路人之中,她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獨立於季山晴之外的故事。
如果她想要被稱為「陳虹英」,也會有更多的人稱呼她的名字。
不在乎她的兒子,只在乎她本身。
*
陳虹英從有記憶以來,就叫做「陳虹英」。
她不記得自己的父親,只記得自己和媽媽一起生活。
在山上的日子當然不錯,沒有太多的穿著軍裝的人來打擾,小小的陳虹英吃得少少的,自己挖點野菜也能夠解決。
雖然生活很困難,但是陳虹英年紀小小的,當然也沒有多少煩心事。
彩虹是雨後難得一見的景象,陳虹英的媽媽希望自己的女兒也能夠被當成寶貝,於是取了虹。
英字剛好是她聽說山下有什麼巾幗不讓鬚眉,什麼英雄的傳聞,於是她也給自己的女兒加了一個英字。
她的媽媽給她取名為虹英。
媽媽沒有多少文化,但是想要把她所知道的所有美好的詞語都套在陳虹英的身上。
她想要讓她的女兒知道自己是被愛著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
陳虹英從來沒有問過自己的父親哪裡去了,她一直都覺得有媽媽和自己就夠了。
她可以吃得很少很少。
就算能吃的很少,她也可以和媽媽一起活下去的。
直到她快十歲的時候,她的媽媽嫁了人。
之後的事情變動陳虹英已經記不太清了。
她只記得媽媽嫁的那個人姓崔,於是她就跟著這個後爸,將自己的姓氏從陳改成了崔。
「崔淑慧吧,」後爸摸了摸陳虹英的頭髮,這麼說道。「女孩子,取個好點的名字好嫁人。」
陳虹英不滿地甩開了他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這個名字不好在哪裡,這可是媽媽辛辛苦苦給自己取的呢。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女孩子就要嫁人了。
媽媽和她在一起不也生活得好好的嗎?
媽媽為什麼要嫁人?
她又為什麼要為了一個現在還不存在的男人而改變名字?
然後陳虹英記得很清楚,在她甩開那個男人的手之後,一直溫柔的媽媽第一次對她變了臉色。
在狠狠地打了陳虹英之後,媽媽又抱住了陳虹英,在一片漆黑的屋子裡面嗚嗚地哭。
「英英,你要聽爸爸的話。」
「英英,以後你就叫淑慧,崔淑慧。」
「英英,咱不能不嫁人啊,咱這也沒有什麼自梳女的,不嫁人的話,那些地痞流氓都來欺負咱娘倆,娘也保護不了你啊?」
「英英,對不起,是娘沒有用,你現在還小,等你長大了,秀麗了,你被那些地痞流氓糟蹋了,娘該找誰算帳啊?」
說著說著,媽媽哭得更大聲了。
陳虹英那時候實在太小了。
她聽不懂母親為何而哭,她不懂媽媽憂慮的又是多久之後的未來。
她只是茫然地說著:「可是,媽媽,我可以上山挖土豆,摘野菜,媽媽,我吃的很少很少的,我不會搶你的東西吃的。」
「媽媽你能不能不要嫁人?媽媽,我們倆像以前那樣好好地在一起,不好嗎?」
「我也不想叫什麼崔淑慧,我想用媽媽給我取的名字。」
她的母親深深地,用滿含著淚水的眼睛看著她,然後把自己的孩子摟進了懷裡面。
細碎的嗚咽聲從她媽媽的喉嚨裡面發了出來。
「乖,聽話,聽話……」她輕聲說。「媽媽一個寡婦,還帶著女兒,想嫁人可難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不介意你的,還能把你當成親生女兒的,英英啊。」
「我的英英啊,你就聽媽媽的話吧!」
在自己母親的哭聲之中,陳虹英接受了自己作為崔淑慧的新身份。
後來的時間便過的很快,可以說是太快了。
她看著有上戶口的人來了,給她登記了「崔淑慧」這個名字。
她看著後爸和媽媽分到了地,然後總有人想偷偷占他們家的便宜,又通通被後爸趕跑。
她看到後爸提著鐮刀去和隔壁村的人搶水,拿著土槍和別人打了起來。
再大一些,她也能夠戴著鐮刀下地了。
在割豬草的時候,她用鐮刀砍了兩個想要趁機猥褻她的兩個流氓。
向來不苟言笑的後爸對她露出了笑臉,然後手把手教她用槍。
後爸說著什麼:「下次再有人敢占你的便宜,你就用子彈打他們,被打死了爸給你擔著。」
再後來槍被統一收繳走,她也到了嫁人的時候,後爸和媽媽給他挑了個十里八鄉有名的俊後生,老季家的小子。
於是陳虹英這幾十年的光陰如同行雲流水一般,這番匆匆而去。
後爸老了,媽媽老了,丈夫得病了。
後山頭的墳一個又一個冒起來。
她一個人帶大了自己的兒子,用鐮刀嚇唬走了一個又一個想要欺壓孤兒寡母的人。
再後來,就是季山晴了。
她以為自己的孫女學習很好。
她以為季山晴能夠擺脫這樣的束縛。
她以為季山晴能夠不用留在這片大山裡面,像她的媽媽,像她自己一樣嫁人,揮著鐮刀與鋤頭。
她以為到最後,季山晴能夠走出這片山,到城裡面,到更大的城市之中。
季山晴能夠體驗到地鐵,能夠坐高鐵坐飛機,能夠遊刃有餘地在城市裡像那些她曾經看過的姑娘們一樣飛奔。
她以為季山晴能夠有第二種可能的。
結果季山晴也像她的父母,像她的丈夫一樣,埋在了後山頭,成為了小小的墳頭。
——她懷念自己還能夠被稱之為「陳虹英」的孩提時代。
那時候她以為只要上山挖野菜人就能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