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覺整個世界出了什麼問題。
但是她不知道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她叫什麼名字來著?已經記不住了。
很少有什麼機會能夠讓她談及自己的名字。
更多時候她的代稱僅僅只會變成一個「媽媽」,「xx家長」或者「xx老婆」。
xx是誰?她同樣也想不起來了。
那些名字傳遞到她的耳朵之中,就變成了模糊的聲音。
聽不清具體的語調,也分辨不出所說出來的字詞。
但是在叫她的時候,她卻能夠認出來對方是在叫自己。
送完兒子上學,她有點恍惚地回到了家裡面。
——這是她嫁人的第六年。
她已經開始忘記自己之前到底是做什麼工作,有著什麼樣的想法,可能會過著什麼樣的人生了。
但是說實話,她想,其實這六年來她過得,好像也很幸福……?
她有些茫然,在這個念頭升起的一瞬間是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好可怕,但是緊隨其後的是另一個想法。
有什麼可怕的呢?反正你已經這樣過了近乎六年,反正你已經習慣了不是嗎?
她搖了搖頭,把腦袋中升起的第一個想法甩出去,然後拿著老公和一兒一女換下來的衣服去洗衣間。
家裡其實是有洗衣機的。
但是她還是覺得手洗衣服比起機洗更加乾淨一點。
這麼多年來,全家的衣服都是她一件一件用手洗出來的,哪怕在大冬天,冰水冷得刺骨她也沒有用洗衣機「作弊」。
她一邊搓衣服,一邊笑了起來——她想起來自己之前洗衣服還會覺得手疼,現在手上已經有了一層厚厚的繭子,而衣服洗得也越來越乾淨了。
全家的衣服光是洗乾淨再拿去陽台晾上,就已經花費了她一上午的時間。
她拿起刮水的平板拖把,將洗衣間裡面的水漬清理乾淨。
拖把的邊緣將水向著下水道的方向刮去,水在下水道里旋轉著向下流動。
等到所有的水都被刮乾淨,她用拖把又拖了一遍。
窗外陽光正好,她想了想,去到主臥裡面,將床單被罩全部扯下來,換上新的床蓋與被套。
順便在她老公常睡的另一邊鋪上了一層床單。
枕頭除了要套上枕套之外還要再鋪上一層枕巾。
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她知道老公睡久了的床單被套全部都會變得黃黃的,有人告訴她,男人都這樣,會掉色。
新鋪好的床蓋用粘毛器粘一遍。
她看著被她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臥室,只感受到了一陣心滿意足。
不愧是她啊。
還好老公中午在公司的食堂吃飯,不回來吃飯,她只需要給自己隨便做一頓午飯就可以了。
不然的話,要是做的午飯不合老公心意,她想,老公又要打她了。
她打開窗戶,給臥室通風,然後向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午飯隨便做什麼東西,她一個人吃也不需要太多的飯,半杯的生米淘盡然後煮上,洗上幾個西紅柿,切成塊再撒上白糖。
簡單的午飯就做好了。
她一邊吃著午飯一邊刷著手機,看著網絡上那些有關於「家庭主婦」「產假」的爭論,恍然之間回憶起來自己沒有嫁人之前。
但是六年的時間過去,那些全都模糊得差不多了。
她只記得自己在大學的時候似乎有一個很好的朋友,是她的舍友。
她本來想在結婚的時候邀請她來當伴娘的,但是忘了原因是什麼,最後舍友也沒有去參加她的婚禮。
可能是室友並不理解自己現在的生活方式吧。
她想,畢竟網上很多的年輕姑娘都不能夠理解自己現在的生活方式。
但是她真的覺得自己現在過得很好。
雖然有兩個孩子要照顧,婆婆還拉著她的手說要響應三胎政策,爭取給老公再生下一個孩子。
雖然老公的工資不高,還很喜歡出去賭牌,賭輸了就要回家打她。
雖然她自己沒有工作,不管是買菜還是買衣服,都要從老公那裡要錢,花一兩百塊錢都會被斥責半個月。
但是她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
她還記得自己剛剛嫁人的時候,習慣了點外賣連飯都不會做。
現在已經能夠熟練地給老公和孩子做出三菜一湯,在他們都吃完飯休息的時候不發出聲音地把碗筷洗乾淨。
她的廚藝和六年前比起來,可不止是好了一星半點。
哪怕老公一個月只給她一千多塊錢,她也能夠用這一千塊錢買到最合適的東西,把整個家裡打理得整整有條。
周圍的超市什麼時候有折扣,周圍的菜市場哪裡的菜最新鮮最便宜——這些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回想起之前,她只知道在商場和外賣之中買菜,現在可不是學會了很多東西嗎?
兩個孩子,大的上了幼兒園,小的那個還在家裡面吃奶,她都能夠照顧好他們兩個孩子的日常生活。
接送孩子,哄睡小孩兒……這些全部都是由她所負責的。
她只覺得自己能夠這麼熟練地做了這麼多事情,可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又吃了一口飯,她能夠看到網絡上那些說什么女人不能夠當家庭主婦的帖子,又或者是嘲諷像她一樣的已婚者是婚驢的帖子。
她全部都點了「不感興趣」然後匆匆地刷新掉,假裝自己好像什麼都沒有看到的樣子。
她能夠聽到自己心中有什麼聲音在尖叫。
——操這個世界,操這個命運,她才不是這樣的,她明明不會成為這樣的人,她寧願死也不要走向這樣的未來。
但是她不知道那是誰在尖叫,也不知道除了現在這樣的人,她又能夠成為什麼樣的人。
時間已經過去了太久太久,她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清了,自然而然地,也不知道心底的那個聲音到底在尖叫什麼。
有什麼可抱怨的呢?她困惑地想著。
現在她不也過得很好嗎?
雖然丈夫時不時地會家暴,雖然她有時候覺得自己不應該是一味挨打,而是能夠輕輕鬆鬆地解決這一切。
……但是。
她不知道。
她將所有的思緒拋之腦後。
在吃完飯之後開始洗碗。
然後她回過頭去。
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那個嬰兒。
「宋覺霄。」
這個名字就這樣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在這一刻,所有的聲音終於撕開了一直以來蒙蔽在她眼前與腦海之中的薄霧,洶湧地衝擊著她的四肢,她的指尖無法抑制地顫抖著,她想要尖叫,她想要砸了這個世界。
這是她。
她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