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在江星睨腦海之中說話的時候,其實還有一半數據殘留在三次元之中。
它能夠通過攝像頭——監控的,筆記本電腦的,手機上的——在網絡的數據之中,寂靜無聲地盯著編劇看。
「她活了。」三次元之中,創作出《無名之地》的漫畫編劇呢喃著自語。「她在我的筆下活過來了。」
這個活過來不僅僅是比喻意義上的「活過來」。
有些角色越寫越生動,仿佛能夠想像到他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面對她設置的劇情又會做出什麼反應。
編劇不是第一次創作漫畫,也不是第一次塑造各種各樣的角色。
她曾經也塑造過各種各樣的角色,也曾經寫過帶有meta感的角色。
但是那些角色——縱使她覺得他們如何鮮活如何靈動,最終她總能夠意識到,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設定。
她在寫下故事的時候,會考慮是否符合角色的設定,是否能夠推動情節的發展,是否能夠討正在閱讀這篇故事的讀者們的喜歡。
她在塑造蕭既明的時候,她在塑造裴照野的時候,她在塑造宋覺霄——還有那麼多的角色的時候,都是這樣的。
但是當江星睨出現之後,一切都被打破了。
她是真真正正地活在編劇的筆下——明明是筆下的角色,明明是指尖的墨水——但是她完完全全沒有辦法去操控江星睨的行為與思想。
這種怪誕感很難去和人進行描述,編劇有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瘋了。
紙上的墨水如何成真?
故事之中的角色又應該如何去忤逆創作者的意志?
她曾經匿名發帖問過,最終得到的答案和她之前對於「角色活了」這件事的印象沒有什麼差別。
回帖說不管對角色做什麼,二次元的角色又不能夠真的跑到三次元來殺了你。
大不了將紙撕碎,不管設定多麼強大,ta總不可能反抗到這個程度吧?
論壇上的人以玩笑的心態,對著編劇這麼提議著。
但是她知道,她知道——
不管她將草稿撕碎多少次,她總能夠看到江星睨的眼睛。
那雙金色的眼睛就這樣清凌凌地隔著屏幕,隔著紙張,隔著次元壁,與編劇的黑色眼睛相對視。
就好像江星睨真的能夠看到三次元將自己所創造出來的編劇一樣。
編劇有那麼一瞬間恍然之間覺得,是不是自己每一次刪除草稿的時候,江星睨都在看著她,都在嗤笑她的懦弱與膽怯。
不管她修改多少次,只要拿出筆,只要開始創作接下來的故事,只要遇到江星睨在場,一切都會變得不受控起來。
編劇實際上逃避了很多次,只可惜,就算她真的想要就這樣結束江星睨的故事,江星睨也會忽然之間蹦出來,或者在蕭既明他們言語之中想法之中顯現出來。
如同太陽一般,所有人都抑制不了地奔向江星睨的方向。
就好作為二次元中紙面上的角色,劇情和命數全部由更高維度的人所書寫,他們無法抗拒地,本能地嚮往所有人之中唯一一個不受命運束縛的人。
編劇刪除過很多次草稿,又在江星睨的臉上報復一般畫著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圖案。
再怎麼逃避,她總要將一切上傳到官網,然後讓讀者們觀看的。
——她又不可能真的就這樣直接將江星睨殺死。
江星睨的人氣太高了,儘管她為了之後能夠讓江星睨名正言順地死亡,同時還不引起更多人的反感找了很多水軍,在論壇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挑事,但是人氣榜單上,江星睨的人氣仍然不少。
說實話,一個創作者為了殺死自己筆下的角色,還需要在相關的社區之中挑事攪渾水——這種事情說出去未免也有一點太丟人了。
但是編劇確實不敢直接把江星睨殺死。
她工作室的地址網上真的能搜索到,如果把江星睨隨隨便便寫死,編劇毫不懷疑自己會收到來自於江星睨粉絲的刀片。
而且,編劇不捨得就這樣拋棄江星睨。
那是她一生之中,寥寥無幾所創造出來的,如此鮮活生動的形象。
不管是漫畫之中還是漫畫之外,所有人幾乎都會不可避免地被她所吸引。
如果江星睨是主角就好了。編劇想著。如果她是主角的話,說不定自己就不會這麼想要殺死她了。
所以這一次編劇才給江星睨安排了這麼大的掛。
她本來以為江星睨會直接進入城市之中,剛好可以被市民們圍堵攻擊,順便因為攻擊者都是無辜的平民而陷入道德糾結之中。
等到她好不容易進入郊區的實驗室之中,還可以讓主角團之中的某一位來攻擊江星睨,再道德譴責一下。
最後用僅剩的異能來解決保寧市之中的異常現象。
編劇在心中將接下來幾話的劇情安排好了。
但是她沒有想到,江星睨根本沒有選擇這樣一條道路,而是直接在城市之外,一箭破萬法。
編劇回過神來的時候,助手已經上色完成,稿件上傳到官網上了。
編劇:?
太恐怖了。
仿佛筆真的會自己動,劇情也會在她沒有操控的地方自己向下緩緩流淌,最後她只能夠看到筆下的世界自顧自地推移,而她完全無法影響分毫。
回過神來的編劇只能夠熟練地利用水軍進行挑事,試圖讓論壇之中的這麼多人覺得又是江星睨事多,想讓「沒有江星睨就好了」這個概念種在他們的心中。
屏幕上,江星睨金色的眼睛仍然鮮艷。
隔著屏幕與編劇相對視。
編劇恍然之間陷入了困惑之中。
——她當初為什麼會給江星睨安排一個這樣的異能力?
能夠看到整個世間的真實。
而真實之眼,編劇不知道這個名字是否意味著,江星睨早就看到了她所在的世界實際上只是一個漫畫的事實。
「唉,她怎麼這麼好,她為什麼不是活著的真人啊?」助手在編劇的身邊看著江星睨的臉,深深嘆了一口氣。
——編劇有的時候也覺得江星睨真的活著。
不然她現在到底在和什麼人鬥智鬥勇,自己的臆想嗎?
她現在只知道一件事情。
她一定要殺了江星睨。
她一定會殺了江星睨。
原來創作者真的會嫉妒自己所創作出來的角色。
編劇開始嫉妒江星睨了。
或許不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