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大師
化學,或者叫鍊金,最難以捉摸的學科,混沌又充滿魅力。
有機化學,則是其最喜怒無常的面相。
敢於在缺乏了解、毫無保護狀態下與之共舞的,要麼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勇士,要麼就是一無所知的愚人。
這兩個身份的邊界不甚清晰,早期從業人員往往在兩者間無縫切換。
作為文登港最早、也可能是全王國最早的一批麻醉手術參與者,李斯頓得知出現全新麻醉技術後喜出望外,一直關注著相關消息。
直到大半年前,學術交流會的內容終於傳到了文登港,裡面首篇報導就是乙醚製取方案簡述版。
眾所周知,這種時效性很強、受眾範圍極窄的信息,通常昂貴且短小,是不可能像教學材料那樣添加配圖的,更不要說需要占用大量版面的流程圖了。
之所以能帶到王國北疆,都是因為有商人把它當成了某種迷藥配方販賣,幾經周折落在李斯頓手裡。
看到文末維斯特敏、敦靈同行和克拉夫特的署名,這位外科醫生欣喜若狂。
儘管內容不夠詳細,但他還是決定用手上所有積蓄購置材料和儀器,開始相關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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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不值一提的玻璃炸裂、產物爆燃、氣體中毒等小插曲後,他如願以償地聞到了文本描述中那種「強烈帶刺激性甜味」,並體驗了此生最高質量睡眠。
接下來一切都順理成章,麻醉手術久違地回到了文登港,迅速發展出無痛清創、無痛拔牙、無痛分娩服務,又有了失眠調理、躁狂鎮靜功能。
外科終於能隨心所欲地哪裡不爽切哪裡:而內科,則迅速取代了教會的大部分驅邪業務。
老做噩夢?睡前吸一點;小孩發熱抽搐?吸了就停;不發熱也抽搐?沒事,多吸點照樣停。
被濫用後,很快有人注意到,這玩意不是讓吸入者立刻陷入沉眠,在此之前反而有個興奮期,類似於醉酒,自製、理性的部分先於本能被抑制了。
如果小劑量、低濃度吸入,興奮期會更長,效果更甚於烈酒,讓人能在冰天雪地里打鬧、跳舞,不覺寒冷疼痛。
於是,本就產量有限的乙醚更加稀缺了。神奇的效果和稀缺性,把它送入上層圈子,成了頗受歡迎的宴會常客,最後理所當然地在以訛傳訛中有了床第間助興功效。
上層的喜愛又反過來推動了不理智的追捧,祝聖節前後那段時間,一小瓶乙醚的市價甚至接近一匹馬。
由於不穩定,乙醚幾平無法長途運輸或長期儲存,所以李斯頓作為本地唯一有能力製取的人,短時間就收穫了巨大影響力,被扣上了「大師」帽子。
「所以,事情大概就是這樣的。」說起發跡史,李斯頓頗為尷尬,畢竟發明人就在面前,頗有種小孩拿了家裡大人工具出去顯擺的感覺。
「一開始只是想試試,之後的情況確實不是本意,包括這什麼大師」,也是學院裡為了噱頭按上的。」
至於為什麼按個大師頭銜,李斯頓沒說,克拉夫特也沒問。
大家都要吃飯的嘛,一個接一個大師教授背後,是更高的知名度,是更好的新血和更多的外來捐贈。克拉夫特自己頭上的帽子都已經橫跨學術、教會和貴族三界了,其中有一半不知道哪來的。
他再次審視了那頭短髮,發現了部分沒被完全遮住的淺燒傷疤痕。
「看摘要做實驗嗎?區區一個大師還是埋沒你了。」威廉的追悼會還沒開,差點給李大師先辦上了。
「不說這個了,你這診所倒是搞得挺好,條件不比敦靈差啊。」
至少敦靈那邊很少有什麼醫療機構能拉來幾個在校醫學生打下手。
別看克拉夫特似平風光無限,手底下拉的人都還是靠關係硬從教會學校薅出來的,真要比文化水平和專業素養,肯定遠遠不及這些全日制攻讀學位的人才。
教會給的人再強,能知道膽囊動脈有幾種變異嗎?能知道闌尾有幾種位置嗎?
可能做些日常工作沒啥問題,但具體到稍微複雜的活,就開始知其然不其所以然了,都得全部從頭教起。
這就是專業領域人才的不可取代性。
要招攬的話非常困難。這年頭的醫生通常以私人診所和出診為主要營業形式,都是個體戶:少數依附干大貴族或教會,領固定薪俸的同時也接外面私活。
兩者可互相切換,但極少有後世那種團隊協作式的醫療工作者。
診所里真正受過系統化醫學教育的人通常只有一個。鐵匠鋪的學徒會成為鐵匠,而診所的學徒不會成為醫生,本質上和高級服務員沒啥區別。
所以李斯頓這條件就很讓人羨慕了,能直接從醫學院招來准畢業生,直接承擔了診所主人本身的很多工作,連問診時間都省了。
克拉夫特看得眼饞:「你是怎麼把人騙————我是說,請到這裡幹活的?」
據他所知,文登港可不是什麼尚學風氣濃厚地方,能有閒錢交學費的,一般都頗有家資。
什麼樣的高薪能把這些人從學校里薅出來打工?
「幹活?」李斯頓下意識否認道,「不不不,他們是來這學習。」
「學院對我的事業很支持,正好有些學生在畢業條件上差那麼點,於是我們商討後,得到了一個完美方案。
「讓他們來診所實地學習,增長學術和操作能力,換取在最終評價上的加分,就能滿足畢業要求。」
「哦,原來如此。」聽起來很有道理,李斯頓減輕了工作負擔,學院得到了生產力解放的李大師,學生能夠順利畢業、還學習了新技術。
真是兼大歡喜,就是莫名的有點既視感,且腦仁隱隱作痛。
「他們都處理哪些工作?」
「一開始是填病歷表格,後面熟悉了就開始當手術助手,還有清洗消毒器材之類的。
學徒能幹的他們幹得更好,學徒幹不了的他們也能幹。」
「哦,怪不得,都沒看你多招幾個人。」既視感愈發強烈,克拉夫特不由問起最大的疑問,「每個月給他們發多少錢啊?」
「什麼?」李斯頓看起來比他還疑惑,「他們是學生啊,發錢幹什麼?」
「這不都幹著助手的活嗎?」
「不上手怎麼學習具體操作呢?」
「所以他們確實在給你幹活。」
「對啊,沒錯,在這裡他們是助手。」李斯頓再次疑惑,「哎————是有點奇怪?」
「所以說,他們實際上承擔了學徒和助手的工作,但你並不需要為此支付費用,也不需要承擔食宿,是這樣吧?」
「對————」
兩人一起陷入了沉思。克拉夫特努力想從腦海里抓出既視感的來源,然而源頭似乎並不是來自於現世,所以強大的記憶力也未能找到端倪。
「你說得對。」片刻,李斯頓放棄思考,選擇了一個簡單的解決方案,「也許我是該給按照市價給他們計算薪酬。」
克拉夫特讚許地點頭,欣然接受了這個結果,不再繼續細想。
畢竟是少數學生巧合下出現的情況,看樣子不可複製,也沒有參考價值。總不可能讓所有學生都走這麼一遭,就為了滿足診所的勞動力需要吧?
那未免太離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