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崖。
這裡絕壁百丈、上青下黃,下臨深谷、亂石如沸,風過崖鳴,是險絕荒寒的山脊絕地。
一處狹窄幽深的洞穴。
「咳咳——」
「小玉,你還是快走吧!」
一道蒼老虛弱的聲音自黑暗中響起,
玉芝精方才修成人身,損耗了本源,又費心躲避血子的追蹤,早已是強弩之末。此刻勉強維持著芝人的形貌,渾身上下那點微光,忽明忽暗,像隨時要滅的燈。
「玉爺爺,大不了我們去岳府——劉元帥一定不會不管的!」
他祖上曾在岳府十元帥之一的劉元帥手下任職,雖只是個掌枷刑的小官,這份香火情卻一直未曾動用。
如今為了玉芝精,他願意去試試。
「哎——」
玉芝精重重嘆了口氣,若不是崔家祖上與他結契,將這香火供奉於他,他也不會這般快化形,可若非如此,崔家也不會就此落寞!
「小玉,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我活的這般久,怎麼可能看不出來,這一切都是我的劫數,劉元帥乃是岳府正神,位高權重,又怎會為了我這一株小小的芝精出手?」
「你快將我這手臂吃了,好恢復法力!」
玉芝精顫巍巍抬起一截白皙的手臂。
崔玉努力搖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與對方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
又怎麼忍心吃對方的軀體?
他祖上幾代人,世世代代以香火供養這玉芝精。到了他這一輩,玉芝精終於要修成正果——卻沒想到,遇上了木道人這個邪魔外道。
「不行!」
崔玉搖了搖頭,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哽咽道:「玉爺爺,一定還有辦法的!」
就在此時。
「噠、噠、噠——」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陡然響起,傳遍整個洞穴。
「辦法?辦法就是——你們兩個,都要被我吃掉。」
木道人的身影自暗處緩緩走了出來。他望著崔玉懷中的玉芝精,雙眼迸射出貪婪的精光,像餓極了的野獸終於看見了獵物。
「跑啊!」
「我看你能跑的哪去!」
他二話不說,喚出血子。
屈指一彈——一顆血珠毫不起眼地飛出。
血珠憑空炸開,作三個模樣相似的血子形貌,渾身血紅,面目猙獰、兩眼空空,三者張牙舞爪,尖嘯著朝崔玉撲去。
崔玉怎肯束手就擒?
他縱身一躍,站立虛空,一對肉翅陡然從背後伸出,猛地一拍——狂風驟起,卷得洞中碎石四散飛濺。
洞中雖暗,可兩者都不是肉眼凡胎,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礙於洞穴狹窄,三隻血子施展不開,竟一時不能將他拿下。
崔玉心中一狠。
眼下已顧不上那許多了。
他咬著牙,俊秀的面容上冷汗直冒。
右手猛地插入自己背脊——
一聲哀嚎。
緊接著是「咔咔」的骨節響動。
一道血氣開始瀰漫開來。
三隻血子忽然躁動不安,像是遇見了什麼天生克制它們的東西,紛紛後退。
木道人雙眼微眯。
場中為之一靜。
只見崔玉竟將自己的脊椎骨,活生生抽了出來!
「砰」的一聲,他忍痛落在地上,渾身是血,氣喘如牛。
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淌。
要是往常,血子聞到血氣,早就撲上去了,可沒想到崔玉手中的寶物,竟讓它們暫時克制住了對鮮血的渴望,只敢遠遠地圍著,躁動不安。
那是一條散著玄光的骨鎖鏈。
不過半丈長,軟趴趴的垂在地上,其上還滴著鮮血。
一條能捆鬼神的骨鏈。
崔家會在下一代出生時,就將骨鏈打入尚是嬰孩的崔家人體中,待其成長,便可勝任掌枷刑一職!
只是每次動用這條骨鏈,都要損耗大量精血。
正因如此,崔家祖尚尋求與玉芝精結契,以補此缺。
前些年,崔玉父母隨劉元帥討伐魔頭,一去不返,身死道消。
偌大一個崔家,如今只剩下崔玉一人。
他尚未真正掌握那骨鏈,自不能承襲父職、成為掌枷刑官。於是便來了泰山腳下,開了這說一不二樓,謊稱是祖上傳下的基業。
至於男扮女裝——一為掩人耳目,二為方便行事。
見崔玉動了真格,木道人也再不藏著掖著。
他掐訣念咒,一聲敕令,直指三隻血子。
下一刻,那三隻原本畏縮不前的血子,眼中懼色一掃而空,再無半分詭譎之態,取而代之的是可怖的暴戾。
木道人一掌拍在自己胸膛,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三隻血子如同久旱逢甘霖的餓鬼,倒吸一口,將那血氣瞬間吸盡。
木道人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面如金紙,連身形都佝僂了幾分。
「去!」
嘩啦啦,鐵鏈作響。
崔玉見血子襲來,不閃不避,右臂猛地一振。
骨鏈破空而出,如長蛇出洞,直撲而去。
血子凌空轉向,想要躲過這一擊。
豈料崔玉手腕急轉,鎖鏈陡然變向,朝著其中一隻血子纏去。
那血子還想遁走,可這骨鏈是岳府掌枷刑官專用之物,捆縛過鬼神無數,天生便是鬼神克星——它逃無可逃,被骨鏈結結實實捆了個正著,再也動彈不得。
任憑它如何掙扎,都無濟於事。
崔玉見此,心中大喜。
還想再操控骨鏈去捆第二隻,可這才發現——自己精血已不足,力有未逮,能捆住一隻已是極限。
木道人見崔玉後繼乏力,臉上閃過一絲狠色。
他強忍著被捆縛的劇痛,眼中凶光一閃,驅動剩下兩隻血子,直撲崔玉雙翅。
崔玉身形踉蹌,拼命想要催動骨鏈回護——可那鏈子紋絲不動,毫無反應。
一聲悶哼。
那兩隻血子竟如拔蘿蔔一般,一左一右,將崔玉的右翅連根扯下!
頓時,血流如注。
「哐啷」一聲,骨鏈墜地。
崔玉痛得幾乎暈厥,再也聚不起心神操控骨鏈,整個人直直摔落在地。
再無反抗之力。
而那隻被骨鏈捆著的血子,個頭已比先前小了一圈——骨鏈仍在緩緩抽取它的精氣。只是沒了崔玉操控,它終究只是一截普通的骨鏈罷了。
「哈哈哈——」
木道人陡然笑出聲來。
這一路上,他殺過的玄門中人不知多少,還是頭一回遇見這般厲害的法寶。
今日,歸他了!
他正要催動血子上前,結果崔玉的性命時——
洞外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陳道友,就是這裡了。」
「你確定?」
「嘿嘿,石神可是讓我聽道友吩咐,我豈會騙你?」
木道人心頭猛地一沉,猛然轉身,厲聲喝道:
「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