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2026-05-31 02:51:10 作者: 兵部尙書

  馬德旺停了一下,拿起茶壺又倒了一杯。

  「太聰明的人,容易走捷徑。走捷徑的人,容易摔跟頭。」

  仁野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你懷疑他,有你的道理。但沒有證據之前,不能冤枉他。」馬德旺抬起頭看著仁野,「這件事我來辦。村裡的事,你不好插手,我來查。」

  仁野知道馬德旺說的是對的。他是外姓人,在石溝村查內鬼,名不正言不順,查出來還好,查不出來就成了挑撥離間。馬德旺不一樣,他是村支書,是馬家的長輩,他查,名正言順。

  「德旺叔,您打算怎麼查?」

  馬德旺想了想,把茶杯放下。

  「他不是老往縣城跑嗎?下次他再去,我讓人跟著。」

  從馬德旺家出來,仁野沒有回家,而是去了西二井口。他想再看一眼那個巷道,再看一眼那面岩壁。月光很淡,被雲層遮了大半,地面上的裂縫和坑窪看不太清,只能憑著記憶走。井口的油布蓋著,壓在上面的石頭一塊沒少,絞車安安靜靜地蹲在那裡,像一個蹲在黑暗中打盹的巨人。

  仁野蹲在井口邊上,伸手摸了摸冰涼的石頭。明天還要下井,後天還要下井,之後的每一天都要下井。煤在那兒,兩米五厚,優質焦煤,等著他,等著馬鐵軍,等著馬德厚,等著石溝村那些把全部家當押在這座礦上的村民。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往回走。走到家屬院門口的時候,路燈還亮著,昏黃昏黃的,照不了多遠。一個人影站在路燈下,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頭髮扎著一條辮子,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

  是田穗兒。

  仁野愣了一下,快步走過去:「你怎麼在這兒?這麼晚了。」

  田穗兒把手裡的布袋子遞給他,不大,沉甸甸的,不知道裝的什麼。仁野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飯盒,鋁製的,上面印著紅色的喜字,打開蓋子,裡面是滿滿一盒餃子。白菜豬肉餡的,餃子皮捏得很緊,一個都沒破,還冒著熱氣。

  「我媽包的,讓我給你送點。」田穗兒的聲音不大,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說你這兩天累,吃點好的補補。」

  仁野看著那盒餃子,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暖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田穗兒,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柔的,像一幅工筆畫,每一筆都恰到好處。

  

  「替我謝謝阿姨。」

  「要謝你自己謝。」田穗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開了,目光落在他衣服上的煤灰和土漬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下井了?」

  「下了。」

  「危險嗎?」

  仁野想了想,沒有騙她:「有點。」

  田穗兒沒有說話,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手帕是白色的,疊得方方正正,上面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仁野接過來,在臉上胡亂擦了兩下,手帕上立刻沾滿了煤灰和汗水,白手帕變成了灰手帕。

  「弄髒了。」他說。

  「洗洗就乾淨了。」田穗兒把手帕從他手裡拿回去,疊好,揣回兜里。

  兩個人站在路燈下,誰都沒有說話。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田穗兒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吹起來,又落下。遠處傳來礦區大喇叭的電流聲,然後是天氣預報,女廣播員的聲音在夜風裡飄著,聽不太真切。

  「穗兒。」

  「嗯。」

  「等我忙完這陣,我陪你去省城。」

  田穗兒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頭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滅了。

  「去省城幹什麼?」

  「你不是要考大學嗎?我陪你去看看學校,認認路。」

  田穗兒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地「嗯」了一聲,那一聲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仁野一直在等著,根本聽不見。

  她轉過身,朝家屬院裡面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餃子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然後她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越來越輕,越來越遠,直到消失。

  仁野站在路燈下,捧著那盒餃子,站了很久。他把飯盒蓋好,抱著它,一步一步地往家走。推開家門的時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納鞋底,看見他進來,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飯盒,沒問,低下頭繼續納。


  「穗兒送來的?」她問。

  「嗯。」

  李月娥的嘴角翹了一下,又很快抿住了。

  仁野把飯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餃子的香味立刻在屋裡瀰漫開來。他拿起一雙筷子,夾了一個塞進嘴裡,白菜豬肉餡的,白菜切得很細,豬肉剁得很碎,調料放得剛好,不咸不淡。

  他一口一個,吃得很快,燙得他直咧嘴,但沒有停。李月娥從廚房裡端出一碟醋,放在他面前。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仁野蘸了醋,又塞了一個。李月娥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吃,手裡的鞋底不納了,放在膝蓋上。

  「穗兒這孩子,是個好姑娘。」她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仁野嘴裡塞著餃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你要是敢對不起她,我第一個不饒你。」

  仁野把嘴裡的餃子咽下去,抬起頭看著李月娥。李月娥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眼眶是紅的。

  「媽,您放心。」他說。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西二井口的時候,馬鐵軍已經帶著人在幹活了。井口的油布掀開了,絞車旁站著兩個人,正往繩子上掛礦車。礦車是昨天從韓長河那裡拉回來的,舊是舊了點,但輪子還能轉,車斗也沒漏,湊合能用。馬德厚蹲在井口邊上,手裡攥著一根鋼釺,正在往下探,測井底的深度。他做得很仔細,每探一截就在鋼釺上做個記號,記在本子上。

  仁野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德厚叔,水位怎麼樣?」

  馬德厚把鋼釺提上來,看了看上面的水印。「降了不少,昨天抽了一天,下去有兩米多。但底下還在滲,得邊抽邊挖,不能停。」仁野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絞車旁邊,拍了拍礦車的車斗,聲音發悶,鐵皮不薄。

  馬鐵軍從絞車後面探出頭來:「仁兄弟,今天下井的人我安排好了。我、德厚叔、茂才,還有村裡的馬建民和馬建設哥倆。建民在礦上幹過兩年,有經驗;建設年輕,有力氣,正好鍛鍊鍛鍊。」

  仁野看了看那幾個人。馬茂才站在人群後面,手裡攥著一把鎬頭,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馬建民和馬建設兄弟倆站在井口邊上,正往頭上綁礦燈,動作麻利,一看就是幹過活的。

  「行,就你們幾個。鐵軍哥,你在井下帶班,安全第一,不行就撤,不搶那點時間。」

  馬鐵軍點了點頭,把礦燈綁好,第一個下了井。接著是馬德厚,然後是馬建民、馬建設,馬茂才最後一個。仁野沒有下,他今天在上面盯著絞車和排水,順便清點設備,把缺的東西列個單子,好去縣城採購。

  絞車轉動起來,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礦車順著軌道緩緩下降,消失在井口。過了一會兒,鋼絲繩繃緊了,絞車的電機發出沉悶的嗡嗡聲,這是礦車到底了,正在裝煤。仁野站在絞車旁邊,看著鋼絲繩一顫一顫的,心裡跟著一緊一緊的。

  第一車煤上來了。礦車從井口升上來的時候,車斗里裝得滿滿的,煤塊黑亮黑亮的,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仁野抓起一塊,在手裡掂了掂,不輕,質感厚實,表面有一層淡淡的油光,手指搓上去,滑膩膩的。焦煤。粘結指數八十以上的優質焦煤。

  他把煤塊放下,在褲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煤灰,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陽光下散開,像一朵小小的雲。馬鐵軍從井口爬上來,滿臉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他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這張黑臉襯得格外醒目。

  「仁兄弟,煤層厚度比咱們估計的還大。巷道往裡推進了三米多,全是煤,頂板穩得很。」仁野把煙遞給他,他接過去吸了一口,又遞迴來。「慢慢推,不急。支護一定要跟上,德厚叔在底下看著,他說行才行。」

  馬鐵軍點了點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又下井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第二車煤上來了,比第一車還滿,堆得冒了尖。馬小軍從村里跑過來,給送飯,饅頭、鹹菜、一壺涼白開。他把東西放在井口旁邊的石頭上,蹲在那裡看著那兩車煤,眼睛直放光。

  「野哥,這煤能賣多少錢?」

  仁野拿起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夾上鹹菜,塞進嘴裡,嚼了幾口,含混不清地說:「比貧煤貴一倍。」

  「一倍!」馬小軍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掰著手指頭算,「一噸貧煤賣三十,焦煤能賣六十?一車煤兩噸半,一百五,一天要是出個十車,那就是一千五。乖乖,一天一千五,一個月四萬五,一年五十多萬。」


  仁野把嘴裡的饅頭咽下去,看了他一眼。「帳不是這麼算的。那是理想狀態,刨掉成本、稅、人工、設備損耗、安全投入,能落下一半就不錯了。」

  「一半也是二十多萬。」馬小軍把虎先鋒抱起來,在它腦門上親了一口,「虎先鋒,咱們要發了!」

  虎先鋒被親得莫名其妙,吱吱叫了兩聲,從他懷裡掙出去,跑到煤堆旁邊嗅了嗅,又跑回來。

  下午,仁野去了縣城。他需要採購一批井下用的物資,支護用的木料、軌道用的道釘、礦車用的潤滑油、礦燈的電池,還有工人的手套、安全帽、膠鞋。東西不多,但雜,一家店買不齊,得跑好幾家。

  他先去了五金店,買道釘和潤滑油。五金店的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坐在櫃檯後面打算盤,聽見門響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買啥?」

  仁野把單子遞過去。老闆看了看,抬起頭又看了他一眼。「你是哪個礦上的?」「紅星礦旁邊的,石溝村小煤礦。」

  老闆的眉頭皺了一下,把單子放在櫃檯上,手指在上面點了點。「道釘有,潤滑油也有。但你要是長期要,得先付錢後拿貨。」仁野知道老闆在擔心什麼,小煤礦不靠譜,今天開了明天可能就關了,賒帳賒出去收不回來。

  「現金。」仁野從兜里掏出李月娥給的那沓錢,還有石溝村集資款里預支的一部分,放在櫃檯上。老闆看了看那沓錢,臉色好了一些,拿起算盤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

  「道釘五百個,一毛五一個,七十五。潤滑油十桶,一桶八塊,八十。總共一百五十五。」仁野數了錢,交了,把貨裝進蛇皮袋子裡,扛在肩上出了門。

  跑了三家店,把單子上的東西買齊了。木料沒在縣城買,太貴,他從石溝村周邊的林場直接採購,比縣城便宜三成。

  從縣城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把東西送到西二井口,馬鐵軍他們已經下班了,絞車用油布蓋著,井口也用油布擋了,怕夜裡下雨進水。他把蛇皮袋子放在棚子裡,用石頭壓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家走。

  走到家屬院門口的時候,他又看見了田穗兒。她今天沒拎布袋子,手裡拿著一本書,站在路燈下,低頭看著,看得很認真,連他走近了都沒發覺。仁野站在她面前,她沒有抬頭。

  「看什麼呢?」田穗兒嚇了一跳,抬起頭,手裡那本書差點掉了。仁野伸手接住,看了一眼封面——《高考語文複習資料》。

  「你在這兒看書?」田穗兒把書從他手裡拿回去,合上,抱在胸前。「家裡太吵,我媽在跟人說話,看不進去。這兒安靜。」

  仁野看了看周圍,家屬院門口人來人往的,哪裡安靜了?但他沒有說,他知道田穗兒不是覺得這裡安靜,是覺得這裡能等到他。

  「餃子好吃嗎?」田穗兒問,聲音不大,眼睛看著別處。仁野點了點頭:「好吃。替我謝謝阿姨。」「說了要謝你自己謝。」

  兩個人站在路燈下,誰都沒有說話。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田穗兒手裡的書頁吹得嘩嘩響,她用手按住,抬起頭看著仁野。「你今天下井了嗎?」

  「下了。」

  「累嗎?」

  「還行。」

  田穗兒看著他臉上還沒有洗乾淨的煤灰,看著他手上被繩索勒出的紅印,看著他眼睛裡那一點疲憊。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你早點回去休息。」她說,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仁野。」

  「嗯。」

  「你小心點。」然後她走了,這一次沒有回頭。

  仁野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家屬院的大門裡。他把手伸進褲兜里,摸到那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沒有點。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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