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身影快步走到她面前站定。張芸看清楚了,是一個約莫二十八九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毛衣外套,過膝長筒靴,短褲,褲子與靴子之間的一截大腿裸露著。
雖然已經開春,但今天只有六度,而且杭州是出了名的濕冷天氣,體感溫度遠比實際更低。更引人注目的是女人一頭齊耳的短髮,深黃色,蓬鬆的劉海耷拉在額頭上,看不清眼睛的輪廓。
女人自我介紹道:「姐姐,我是張浩的女朋友,徐玲麗。」
「女朋友?」張芸在腦子裡不停搜索。
幾十秒鐘後,她非常確定自己的記憶里沒有這麼一個角色,張浩從來沒有告訴過她。
但是眼前這個女人能精準地堵在她公司樓下,還能清楚地叫出她的名字,可見這個徐玲麗確實和張浩有些關係。難道是那個沒出息的弟弟在外欠了情債、欺負了別人,所以人家找到她這裡來要說法了?
徐玲麗見張芸驚訝地張著嘴,一下子明白過來,氣急敗壞道:「靠,張浩這個賤種居然沒有把我的存在告訴她姐。」
話音剛落,她被張芸眼中的護短怒火嚇到,立即放緩聲音:「姐姐,你能不能再幫幫我們?我和張浩兩個人都沒有上班,現在快吃不上飯了。他不敢向你開口,所以只能將你工作的地址告訴我,讓我來了。」
如果今天來向她要錢的是張浩,她大概率會動惻隱之心。但是這樣一個陌生女人,雖然也楚楚可憐,她卻一眼就能看出對方的虛偽,只覺得可笑。
她厲聲道:「沒錢自己去賺。你們都這麼年輕,有手有腳的。」
話音剛落,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張總,你們怎麼站在這麼黑燈瞎火的地方聊天呀?不冷嗎?」說話的人是劉會陽。他今天車子限行,沒走地下車庫,好不容易坐一次地鐵,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這麼精彩的場景。
徐玲麗剛接收到張芸冷酷的拒絕,又感受到了來人與張芸不同尋常的磁場,立即滿臉堆笑地轉向劉會陽道:「這位大哥是我嫂子的同事吧?你好你好,我是徐玲麗。」
劉會陽伸手與徐玲麗伸過來的手握在一起,見小姑娘如此熱情,笑得更燦爛了:「張總,你這個弟妹和你一樣熱情啊,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們是不是還沒吃飯?要不我請你們一起吃個飯,也認識一下。」
徐玲麗開心道:「好啊好啊,謝謝大哥。」
「劉總,你這管得有點寬了。你要是想認識漂亮小姑娘,也不好打我弟弟老婆的主意吧?」張芸感覺胃裡一陣噁心。
劉會陽尷尬地笑笑:「哈哈,張總真會開玩笑,我可是正人君子。那下次有機會再請二位美女了,今天我老婆確實讓我早點回家吃飯。」
劉會陽走了後,為避免再遇到公司的熟人,張芸道:「走吧,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說。」
徐玲麗剛才聽張芸在她同事面前承認自己是她弟弟的老婆,以為要錢有戲,順從地跟著張芸朝咖啡廳走去。
她們來到咖啡廳,面對面坐著。張芸這才真正看清楚徐玲麗的臉,臉上的粉底很厚,單眼皮的眼睛畫著很重的眼妝,因為淡藍色美瞳的關係,看不清她眼底的色彩。張芸不禁在心裡感嘆:還真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不得不說弟弟找女人的眼光真是斷崖式地下降。
想著,眼底的鄙夷又多了一分。她晃動著手裡的咖啡杯道:「說說吧,你和張浩是怎麼回事?」
徐玲麗撇撇嘴,眼睛眨巴了幾下,眼眶很快浸滿了淚水:「姐姐,我是農村出來的姑娘,家裡早年沒錢,只讀了一個技校就出來打工了。找不到什麼好工作,就盼著能找一個心疼我、能給我一口飯吃的男人過日子。張浩開始給我說他啥都會給我。我想著他比我大十歲,又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肯定知道心疼人。而且他大學畢業,名下還有房產,工作能力與經濟條件也不會太差。所以我在兩年前就跟了他,誰知道他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了前妻,到我這兒啥都沒有。」
徐玲麗越說越委屈,越哭越大聲,從桌上不停地抽紙,不住地擤鼻涕,很快妝就花了,鼻頭也紅紅的。
對面的張芸卻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眼裡沒有共情,只有嫌棄與不屑。
徐玲麗哭累了,咬了咬牙說道:「當年張浩和蘇陌結婚時,你拿了六十萬的首付給他們買了婚房。我也是要和他結婚的,所以姐姐你不能厚此薄彼,得一碗水端平啊。」
張芸冷笑道:「妹妹,你和張浩不合適。他又懶又沒出息,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你還年輕,我建議你就直接把他踹了,重新找一個條件好一點的男人。」
徐玲麗一聽,小眼睛擴張了一倍,不可思議地看著張芸。半晌道:「你什麼意思?我現在二十九歲,這個年紀條件好的男人誰還要我?而且我和他在一起已經兩年多了。你想讓我們分手也行,那就要給我拿分手費。你在公司是總監,上了兩個月的班就能一次性給張浩拿五萬。這麼幾個月過去,再隨便幫我們拿點做生活費,結婚的時候幫我把首付付了,後面我們就不找你了。」
張芸被氣笑了,不再給徐玲麗留情面,冷聲道:「我是你們的提款機嗎?他是我弟弟,給他拿點錢就拿了,你又是什麼東西,竟然能如此獅子大開口?你不拿鏡子照照,看看自己配不配。」
徐玲麗握著咖啡杯的手停在了空中,略微有些發抖。幾十秒鐘後,她深吸一口氣道:「張浩給我說他姐姐很愛他,對他的需求總有求必應,只是和蘇陌同居後就變了,不管他的死活。你說話雖然難聽,我寧願相信你本心是好的,只是被蘇陌洗腦了。」
張芸盯著徐玲麗,覺得特別滑稽,隨後起身道:「和認知低的人在一起聊天真是費勁。」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廳。
從咖啡廳出來,感覺天更冷了一些,嗖嗖寒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張芸攏了攏風衣外套,比起身上的寒意,心裡的更甚。徐玲麗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她在弟弟教育這件事情上有多失敗。
有那麼一瞬間,她仿佛在徐玲麗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曾經她也這樣恬不知恥地要求蘇陌幫助張浩,責備蘇陌無情,用道德綁架蘇陌。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可笑。
內購會如期舉行。公司的多功能會議室提前做了布置,兩米長的大橫幅上寫著:「將安全的美麗帶回家」,副標題:「利民保險員工首次內購會」。舞台的一角堆著包裝漂亮的盒子。
會場裡擺了一百多張椅子,後面空出一大片。用張芸的話說,這是飢餓營銷,產品說明會的坐席有限,先到先得。
內購會還有半個小時,已經有員工陸陸續續進場。
舞台中央大屏上投著張芸的海馬體形象照,旁邊則是她過往經歷的介紹。早到的人坐在那裡認真地看文字,還時不時地與身邊的人交頭接耳。張芸來公司四個多月,大部分人與她並沒有工作上的交集,只知道壽險事業部新來了一位高管,具體背景並不是太了解。
蘇陌知道張芸有意通過這次活動在公司內部為自己做宣傳,但想著這是銷售人員慣用的造勢方法,她又是今天內購會的主講嘉賓,所以也很支持。會議開始還有五分鐘的時候,會議室已經坐得滿滿當當,還有一些人被直接擠到了玻璃門外,踮著腳朝里觀望。
蘇陌是活動的主持,她拿著話筒招呼門外的人往裡面走,站著的人坐到前排空著的幾個位置。張芸則坐在第一排右手邊的第一個位置。
李煒坐在張芸邊上。張芸用手捂住嘴,在李煒耳邊輕聲說著什麼。
李煒側著身子認真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此次活動李煒並沒有做過多關注,在他眼裡,一次內部活動有兩位高管負責,他再去插手,公司投入的精力就有點過高了。
十分鐘前張芸找到他,希望他能為活動站台、幫忙開個場,他也沒有理由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