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金騎著破自行車拐進胡同,棉襖還穿在身上,後背全是汗。
四合院門虛掩著,馬爺坐在堂屋太師椅上,茶缸擱在八仙桌上沒掀蓋。
周半仙靠著門框。
「照片。」
程小金掏出手機遞過去。
馬爺接過來把照片放大,一張一張地看。
鎮海鐵,九樁之第三樁。
共一百三十五器。
此為鎖城之匙。
八臂之骨。
隔了好一會兒。
馬爺把手機擱下,走到紫檀書櫃前蹲下身子,右手伸進暗格最底層,摸了半天,抽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牛皮紙。
紙很舊,邊角毛了,摺痕磨得發白,但紙質厚實沒有破損。
他把牛皮紙擱在八仙桌上,慢慢展開。
程小金湊過去看了一眼,腿就軟了。
那是一張手繪地圖。
北京城的輪廓用黑墨勾出來,二環三環用細線標註,但最顯眼的是上面用紅墨水標的九個圓點。
每個圓點旁邊都有蠅頭小楷,標著樁字和編號。
第一樁,西直門外。
第二樁,德勝門內大街。
第三樁,潘家園東區。
第三樁的位置精確標註到了東區井口附近,旁邊還畫了一個指向保定滿城方向的箭頭。
「誰畫的?」
馬爺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你猜。」
程小金低下頭,臉湊到紙面三寸的位置看筆跡。
墨水是紅色的,但筆鋒的頓挫和走勢他太熟了。
豎彎鉤的寫法,橫折的收筆,每一個字的骨架都跟爺爺筆記里的標記一個路數,但又不完全一樣。
爺爺寫字手穩,一筆一划收得乾淨。
這張圖上的字更鋒利,撇捺的尾巴往外甩得更長,寫字的人下筆很急,腦子裡的東西太多,手跟不上想法。
「是我爸……」
馬爺的茶缸蓋子颳了一下缸沿。
「你爹二十年前就摸到了九樁的位置,一個一個實地勘察過,這張圖是他跑了兩年畫出來的。」
程小金的手指按在第三樁標註上,指尖微微發抖。
「他怎麼找到的?」
「殘卷,上面記載了九樁方位的推算法則。」
馬爺停了一下。
「你爹拿著那幾頁對著北京城老地圖一個點一個點地算,算了半年,實地走了一年多,最後定下這九個位置。」
「馬爺,殘卷我翻過啊,我怎麼就沒看見。」
「你翻的是字面意思,你爹看的是字縫裡的暗記。」
馬爺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第三樁旁邊的箭頭。
「程家的人看書,不能光看墨,還得看紙。」
「那幾頁紙面上有針孔,用針尖扎的,對著光照能看到一組數字,是方位度數。」
程小金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他翻那本殘卷不下十遍,從來沒想過對著光照。
「第三樁在潘家園,您早就知道了?」
「知道有樁在這片兒,但不確定是第幾樁,今天你從井壁上鑿出來的字才把編號坐實了。」
周半仙從門框旁走過來蹲在桌邊看地圖。
「九個樁位我數了一遍,三個在內城,六個在外城,布局完全吻合八臂哪吒城的骨架結構。」
「哪吒三頭六臂兩足,加起來十一個關節點,但九樁只有九個點,少了兩個。」
「那、少的兩個呢?」
「程守一這張圖上沒標。」
周半仙搖頭。
「要麼沒找到,要麼找到了沒往圖上寫。」
程小金把地圖翻了過來。
牛皮紙背面大部分空白,只有右下角一個很小的標記。
豎彎鉤,程家暗記。
他用指尖摸了摸那個豎彎鉤,指腹傳回來的感覺比昨天又鈍了一層,多按了兩下才摸清筆觸的深淺。
「這張圖我爸什麼時候給您的?」
「1997年,正月初三。」
馬爺的聲音慢下來。
「他來我這兒坐了一下午,喝了兩壺碧螺春,走的時候把圖塞在暗格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萬一我回不來,等小金長大了,該看的時候給他看。」
程小金喉結動了一下,沒接話。
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桌上牛皮紙的邊角,紙纖維的粗細在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擱三天前他能摸出這紙用了幾層膠,現在只剩個大概的厚薄。
堂屋安靜了一會兒,畫眉鳥在廊柱底下撲棱了兩下翅膀又縮回去。
周半仙用手指順著地圖標註一個一個點過去。
第一樁,西直門外。
第二樁,德勝門內大街。
第三樁,潘家園東區。
第四樁,陶然亭以南。
第五樁,天壇外垣西側。
第六樁,雍和宮后街。
第七樁。
周半仙的手指停在第七個圓點上。
程小金的眼珠子跟過去,後脖梗子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第七樁的標註位置,琉璃廠,榮寶齋以東二百步。
文房雜貨店在榮寶齋東邊不到五十米。
「馬爺。」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跟我提的那個人,他買竹紙的地方,在第七樁正上方。」
程小金站直了,兩隻手按在桌沿上。
「大半年,那個人在琉璃廠固定在同一家鋪子買竹紙和檀香精油,他不是隨便逛,他在盯第七樁。」
「不一定是盯。」周半仙插了一句,「也可能是守。」
馬爺的茶缸蓋子颳了第二下缸沿,比第一下悶。
「第七樁位置你爹標得很精確,誤差不超過十步,但琉璃廠那片過去二十年翻修過兩次,地面以下的結構變沒變,樁位有沒有被施工動過,誰也說不準。」
「第八樁和第九樁呢?」
「第八樁,安定門外。」
「第九樁,東直門外。」
周半仙念完了,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
「九個樁位圍著內城轉了一圈,間距不均勻,但連起來的形狀你自己看。」
程小金盯著地圖看了三秒。
九個紅點連起來的輪廓不是圓不是方。
是一個人形。
兩個樁位在上面分開,三個橫在中間展開,兩個在下方支撐。
三頭六臂兩足,只有九個點,少了兩個關節。
「少的兩個在哪兒?」
周半仙沒回答。
馬爺的茶缸蓋子颳了第三下缸沿,這一下最慢,金屬磨搪瓷的聲音拖得很長。
「先別管少的兩個,你先看第七樁。」
程小金低下頭,臉湊到地圖上方兩寸。
第七樁旁邊除了樁字和編號之外,還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剛才沒注意到。
鉛筆寫的,筆劃更抖,力道更弱,起筆和收筆的習慣跟爺爺五本筆記里看了無數遍的字體完全吻合。
是爺爺程延年的字。
他鼻尖快貼到紙面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鉛筆痕跡很淺,有擦過的痕跡,橡皮印還在紙面上留著灰色擦痕,但擦完之後又重新寫了一遍,新寫的比原來更用力,筆劃壓進了紙纖維里。
四個字。
此樁已動。
「馬爺,這張圖是我爸97年放您這兒的,我爺爺2001年才走的,中間四年。」
程小金抬起頭。
「我爺爺來您這兒看過這張圖?」
馬爺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涼透的茶。
「你爺爺最後一次來是2000年秋天,一個人坐在這把椅子上看了這張圖整整一下午,走之前拿鉛筆寫了這四個字。」
「此樁已動。」
程小金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
「什麼叫已動?誰動的?什麼時候動的?」
馬爺把茶缸放回桌上。
「我問過,你爺爺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