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金彎著腰,手還懸在那片紙巾上。
鞋邊那隻假包貼著紅毯,包角露出一點舊牛皮紋路,燈光壓在皮面上,舊裂口一條條發暗。
林老闆端著酒杯,視線在他鞋邊停了片刻。
「程先生,貴賓區的地毯好看?」
程小金抬頭,擺出一副窮人進大館子的笑臉。
「好看,林老闆花錢坐前排,我蹭兩眼,算不算侵權?」
保鏢往前邁了半步。
「先生,請回後排。」
鼻疤蹲在保險箱邊,撿紙巾的手壓著箱門邊沿,他沒抬頭,只把那團紙又往箱縫裡塞了半指。
耳麥里,鐵拐李把嗓子壓得很低。
「箱門還開著,少跟他磨嘴皮子。」
佟可心也接了一句。
「林老闆已經看見你鞋邊的包了,別逞。」
程小金笑著撿起紙巾,遞給鼻疤。
「哥們兒,下回買好點的紙,掉地上跟雪片似的,容易讓窮人誤會下錢。」
鼻疤接過去,喉嚨發緊。
「謝謝。」
林老闆又靠近兩步。
「程先生今晚很忙。」
「沒您忙,您拍東西,我拍馬屁。」
韓少白在後排坐不住了,站起來喊了一聲。
「程小金,看完沒有?一幅破題跋你研究到前排了?」
程小金回頭應他。
「韓少,這畫假得挺真,我得多看兩眼。」
韓少白的臉黑了下來。
「回來!」
這一嗓子來得正好。
周圍幾個藏家偏頭去看韓少白,保鏢也分神往後排掃了一眼。
林老闆端著酒杯,腳下沒挪。
鐵拐李在耳麥里報數。
「二十八。」
程小金腳尖一帶,假包滑到紅毯邊,半個包身被前排椅腳擋住。
他轉身,擺出要回後排的樣子。
林老闆卻開了口。
「程先生。」
「又怎麼了?」
「你的東西掉了。」
程小金低頭看了眼假包,又拍了拍外套。
「哎,還真是,韓少讓我拿資料,我差點給丟了。」
保鏢伸手,準備替他撿。
鼻疤忽然站起來,肩膀撞了保鏢一下。
「讓開,紙還沒撿完。」
保鏢被他撞得腳下一偏。
林老闆看向鼻疤。
「你今晚手腳不穩。」
鼻疤低著頭。
「昨晚沒睡好。」
「回去後,讓人給你看看手腕。」
鼻疤把紙攥在掌心,手腕縮進袖口。
「謝老闆。」
鐵拐李的聲音貼著程小金耳朵鑽進來。
「二十。」
程小金彎腰去撿假包,身子一矮,肩膀正好擋住保險箱那半寸縫。
他的另一隻手從袖口裡滑出去,指尖鑽進箱門縫裡。
真包提手涼得扎手。
程小金沒碰包身,只捏住皮套邊沿。
鐵拐李說:「別拽,先按左下銅釘,兩下。」
程小金拎著假包,裝作整理包帶,手背遮住箱門。
他指甲隔著皮套摸到銅釘。
一下。
銅釘沒有松。
程小金用舌尖抵住舊傷,硬沒讓血味翻出來。
鐵拐李罵了半句。
「怎麼回事?」
「生。」
「陰氣咬過鎖,彈簧鏽住了?」
「跟老太太攥存摺差不多,比你想的緊。」
佟可心壓著火氣。
「這時候你還貧?」
鐵拐李說:「別用蠻力,蠻力一頂,暗扣會卡死。」
程小金閉了閉眼。
會場裡,拍賣師正在台上介紹第三件東西,尾音拖得髮長。
「諸位貴客,這件清早期白玉扳指,傳承有序,來源清楚。」
底下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酒杯輕碰,衣料摩擦,遠處洗手間方向傳來秘書的腳步。
那些動靜一層壓一層,擠進耳朵里。
程小金指甲貼住銅釘邊,輕輕划過去。
銅扣內部傳來細細的機括聲。
他聽明白了。
裡面有三簧,最裡頭那片簧被陰氣泡過,卷邊咬在鎖舌上。
鐵拐李在耳麥里數。
「十三。」
程小金壓低嗓子。
「李哥,三簧,裡頭咬死了。」
鐵拐李那邊停了半口氣。
「右側皮邊往裡壓半指,再挑最上那片簧,你手成嗎?」
「我手要是不成,回頭掛牌出售,程小金原裝舊手,包老包真。」
佟可心說:「別廢話。」
程小金把一口辛金氣壓到指尖。
冷意順著指甲縫鑽進骨頭,他手指發軟,又被他硬撐住。
右側皮邊往裡壓。
半指。
銅簧發出輕響。
鐵拐李聲音繃緊。
「九。」
程小金的無名指以彆扭的角度貼進去,指節被皮邊卡得生疼。
他指甲挑住最上那片簧。
一下,沒開。
汗從他鬢邊滑下來,貼著脖子那道刀痕往下走。
林老闆離他只有三步。
「程先生,撿個包要這麼久?」
程小金頭也不抬。
「窮人東西多,包帶打結也得修,不能像您,壞了就換。」
林老闆笑了笑。
「程先生這張嘴,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不能拿來量門。」
程小金在箱縫裡的手指停了半口氣。
鼻疤低著頭,手裡的紙被攥成一團。
程小金也笑。
「您還惦記這事兒?林老闆,您是真不怕折壽。」
鐵拐李低低報數。
「五。」
程小金指尖辛金氣一送。
銅簧終於鬆開。
咔~
那動靜輕得只有他自己聽見。
暗槽滑開一指寬。
真包底下,那塊第三樁陣圖引躺在夾層里,冷氣壓得箱內皮料發潮。
程小金指尖碰到它的那一刻,耳邊響起低沉龍吟。
鎮海鐵的龍吟厚,這一聲帶著水路里的潮氣,滿城地底那條斷骨,被他摸到了裂口。
他不敢多停。
真引抽出,壓進袖口紅布袋。
假引早被鐵拐李藏在假包提手內側。
程小金指尖一挑,薄鐵片滑入掌中,上頭帶著張嬸灶灰壓過的冷意。
假引塞入,暗槽合上,包底復位。
鐵拐李在耳麥里吐出一口氣。
「二。」
走廊口傳來秘書的腳步,林老闆也轉身要坐回去。
程小金把假包拎起,身子往後退。
保鏢忽然盯住他袖子。
「你手裡拿了什麼?」
程小金抬手,掌心裡是一團紙巾。
「紙啊,貴賓區的紙,拿回去供著。」
保鏢伸手。
「給我看看。」
鼻疤開口。
「你看紙幹什麼?老闆還坐不坐了?」
保鏢轉頭看林老闆。
林老闆坐回椅子,酒杯擱在扶手邊。
「讓他回去。」
保鏢退開。
程小金轉身往後排走,真引貼著袖口,冷意把他半邊胳膊凍得發麻。
他剛走出三步,林老闆忽然伸手打開保險箱。
程小金沒有回頭。
鐵拐李在耳麥里罵了半句,又把後半句咽回去。
佟可心沒出聲,連呼吸都壓住了。
林老闆把手伸進保險箱,摸到公文包底。
假引里那口辛金冷氣被他掌心一壓,又往外透了點。
林老闆手指停住。
秘書回來了,低聲問:「老闆?」
林老闆關上保險箱。
「沒事。」
程小金在後排坐下,韓少白壓著嗓子問他。
「你拿到了?」
程小金把假包塞到座位下。
「韓少,您這麼直接,適合當人質,不適合當同夥。」
韓少白咬著牙。
「你別把我拖死。」
「放心,死前先給你開收據。」
韓少白瞪著他。
「你手怎麼抖?」
程小金把袖口往裡收。
「窮人見了大貨,激動。」
鐵拐李在耳麥里問:「真引在哪?」
「袖子裡。」
「冷不冷?」
程小金看著前排林老闆的後腦勺。
「冷。」
佟可心說:「撤。」
「現在撤,林老闆會看。」
「那你等什麼?」
台上拍賣師敲槌。
「下一件,民國銅胎掐絲琺瑯瓶。」
程小金靠進椅背,臉色發白,嘴上還輕。
「等他以為自己贏了。」
前排,林老闆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搭在保險箱上。
鼻疤站回牆邊,低著頭,腳下影子還是短半寸。
程小金把袖口壓住,真引的冷意一寸寸往腕子上爬。
耳麥里,佟可心說:「程小金,別硬扛。」
程小金低聲回她。
「老闆娘,我這人欠帳多,扛慣了。」
韓少白沒聽清。
「你說什麼?」
「我說,這瓶子假得比我還虛。」
韓少白閉了閉眼。
「你還是閉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