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德勝門陰兵借道,撈屍鐵鉤斷絕銅鑼
「別催車。」
程小金把對講機扣在膝上,左臂搭著車門垂下去,藥布底下的青線貼著筋往肘彎爬。
車頭衝過護國寺街口時,霧從兩邊擠來,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後退,燈罩里全是濕氣。
鐵拐李坐在後排,把卷刃鋼管橫在腿上,瞥了他那條胳膊一眼。
「再往上爬,回頭吃麵都得讓韓少白餵了。」
韓少白靠著車窗,手腕還裹著藥布,臉色當場發綠。
「我餵程哥沒問題,就怕他嫌我夾肉少。」
程小金沒回頭。
「這事不用等我手廢,全BJ都知道你苛待我。」
「程哥你————」
對講機里插進佟可心的風聲。
「少貧,麵館快到了,那老頭要是不走,我拿鍋勺敲他。」
周半仙在馬爺院咳了兩聲,羅盤殼子磕在桌沿。
「譚老河規矩重,撈屍不撈活人的火氣,得讓程小金開口。」
程小金按住對講。
「半仙兒,德勝門還能看嗎?」
「清口看不了,只能看水氣,橋下那股水往南頂,繞積水潭底下走,尾巴搭到馬爺院灰井邊上了。」
馬爺的聲音接進來,沉的發硬。
「灰井黑煙還沒上院,小金,橋下別硬攔,出喪道借的是死隊,地面攔住一排,底下不斷就還有第二排。」
程小金看見護國寺牌樓從霧裡露出來。
「知道。」
「聽鐵之前,聽人要緊,譚老河在水裡活了六十年。」
車停在麵館門口,輪胎碾過一灘黑水,水面漂著半截紙錢,紙錢上有枚濕紅印。
麵館里還亮著燈,老闆正往裡拖門板,靠牆那桌坐著個瘦老頭,黑布鞋沾泥,棉襖袖口卷到小臂,桌上擺著半瓶二鍋頭,一碗炸醬麵沒拌開,黃瓜絲齊齊碼在碗邊。
他腳邊靠著一根鐵鉤,鉤尖發烏,鉤柄纏著舊銅索,銅索盤在麻布里,帶著河泥味。
程小金走到桌邊。
「譚老河?」
老頭夾了一筷子面,嚼完才抬頭。
「你誰家孩子?」
「程守一的兒子。」
筷子停在半空,老頭看他的手,又看他左臂那截青線,臉上褶子往下沉。
「程家的手都這樣?」
程小金拉過凳子坐下。
「以前好點,現在活多。」
鐵拐李伸手要碰鐵鉤,老頭筷尖一點,正落在他手背前。
「撈屍鉤不離主手。」
鐵拐李收回手。
「破鉤還有脾氣。」
老頭喝了口酒。
「水底下沒脾氣的東西,浮不上來。」
佟可心從門口進來,腰上掛著癟壺,彎勺插在包里,頭髮被霧打濕。
「德勝門橋下出喪道開了,銅甲陰兵上岸,您這碗面再吃下去,外頭那條街就得給您送白事。」
譚老河看她一眼。
「護國寺滷煮佟家的丫頭?」
佟可心手指一緊。
「您認得我家?」
「你爹年輕時在永定河邊翻過車,我撈上來的,那會兒還欠我半斤滷煮。」
佟可心把勺往桌上一放。
「我補。」
譚老河搖頭。
「死人帳不讓活人補,活人情能走水。」
程小金把德勝門那件外賣服上的小票推過去。
「水下有銅鑼?」
譚老河眼皮抬了抬。
「你聽見了?」
「踩水聲里有號,低的扎耳朵。」
老頭拿起小票,水漬順著紙邊往回縮,他湊近聞了聞,酒氣里混著死河泥。
「六百年前河神廟下的死水,出喪道開成這樣,底下肯定有領隊的東西,銅鑼也好,水梆子也好,總得有件東西叫隊伍走。」
韓少白抱著帳本擠上來。
「多少錢能請您?」
譚老河看他。
「你身上都是錢的味道。」
韓少白立刻挺胸。
「這個我專業。」
老頭伸出三根手指。
「三樣,一瓶沒兌水的二鍋頭,一碗回來還能吃的熱面,水底下看見什麼,上岸我不說,你們別問。」
程小金點頭。
「成。」
唐婉清往前一步。
「您一個人下去,陰氣沖肺,得留活線。」
譚老河抓起酒瓶,瓶底在桌上一磕。
「我下水不牽女人線。」
唐婉清抽出紅線,線頭穿上一枚舊銅錢。
「您不牽線,我就扎肺俞,到時候您背著我下去。」
鐵拐李咧嘴。
「老爺子,聽她的,她扎人不講價。」
譚老河盯著唐婉清看了片刻。
「鎮龍一脈?」
唐婉清沒答,把銅錢遞過去。
「紅線留岸上,銅錢綁腰後,您不認我,我認您一口氣。」
老頭把銅索往肩上一扛。
「程家小子,你管不管?」
程小金起身,把小票收回韓少白懷裡。
「我現在只管水底下那面鑼,您要跟她吵,等陰兵把橋拆完。」
譚老河終於笑了,露出幾顆被菸酒熏黃的牙。
「跟你爹一個德行,欠揍的話都挑要命的時候說。」
周半仙的聲音從對講機里鑽出來。
「小金,德勝門路燈斷了三根,第四根一倒,陰兵能拿燈杆搭浮橋。」
程小金抓起對講。
「鎮物局退到百米外,別開遠光,燈照水面會拉影子。」
幹員立刻回話。
「明白。」
老闆把一碗新面扣在桌上,熱氣往上騰。
譚老河走到門口,沒回頭。
「給我蓋個碗,別讓它坨。」
佟可心摘下癟鋁壺,扣在面碗旁。
「壺賠不了命,能壓口熱氣。」
譚老河看了眼那隻被尺師量癟的壺。
「吃過陰尺還敢壓面,有骨氣。」
程小金剛邁出門,左臂往下一墜,唐婉清扣住他肘彎,藥布下的針尾晃了兩下。
「剛才又聽小票了。」
「沒聽深了。」
「再騙一句,我把針扎你嘴上。」
程小金抬了抬右手。
「扎嘴影響指揮。」
佟可心從旁邊越過。
「扎耳朵,他靠嘴活,耳朵才是禍根。」
鐵拐李拉開車門。
「讓禍根上車,趕緊的。」
車隊掉頭往北,霧貼著路面滾,德勝門方向的銅甲碰撞聲隔著幾條街傳來,水浪翻岸,路燈杆被長戈削斷的脆響混在封控組的喊聲里。
對講機里傳來急促匯報。
「第一道線退到橋南百二十米,受傷三人,槍械無效,水下機器人準備入溝。」
程小金按下對講。
「別放。」
那邊已經響起電機聲,幹員急著解釋。
「周科長說試探水深,帶纜繩,不進主溝。」
程小金閉了閉眼,把對講機貼到耳邊。
五息後,幹員手機傳回畫面,黑水裡露出一排倒掛的銅甲腳面,隨後幾根泡白手指捏住鏡頭,屏幕黑下去,纜繩那頭傳來繃緊的悶響,整卷鋼纜被水下拖走半米。
譚老河隔著車窗看了一眼。
「給水裡送鐵飯盒。」
鐵拐李挑眉。
「機器人也算屍?」
「到了那條道,能走的都算隊伍。」
程小金按住對講。
「斷纜,別拉。」
「設備貴。」
韓少白探頭喊。
「我賠,斷。」
鋼纜剪斷後,水裡傳來一串細銅鈴聲,德勝門橋影從霧裡露出。
橋下舊溝已被黑水頂滿,水面冒出一排排銅甲肩頭,最前頭幾具陰兵爬上岸,銅甲掛著爛布和水草,長戈拖在地面,戈尖在柏油路上劃出長溝。
路燈杆倒了三根,第四根被一具陰兵抬戈去砍,橋洞裡還有更多甲片往外涌。
周半仙站在百米外,托著羅盤,鼻尖全是汗,他剛把羅盤對準橋下,盤面裂開一道口子,指針彈出,釘進旁邊槐樹幹里。
周半仙退了兩步,手腕發麻。
「這哪是三股水氣,這是把一條出喪隊塞進舊溝了。」
馬爺的電話接進頻道。
「別讓他們砍燈杆,燈杆倒進水裡就是浮橋。」
鐵拐李扛著鋼管就要衝,唐婉清塞給他一把銀針。
「打甲縫,別打甲面。」
鐵拐李看著針。
「你讓我拿繡花針打陰兵?」
「你拿鋼管砸甲面,只會給它擦背。」
程小金下車時,左腿一軟,右手撐住車頂才穩住。
譚老河脫掉棉襖,露出貼身舊背心,肋骨頂著皮肉,他擰開二鍋頭瓶蓋,仰頭灌下半瓶,酒順著下巴流進胸口。
韓少白看的一愣一愣的。
「老爺子,您這是————工傷前預熱?」
譚老河把酒瓶塞給他。
「水底下冷,酒不禦寒,壯膽。」
韓少白低頭看瓶口。
「那我能喝一口嗎?」
鐵拐李踹他小腿。
「你下水?」
「我壯膽兒記帳啊。」
程小金把韓少白推到車後。
「去記帳,寫德勝門出喪道開,活人未送,死人不得借道。」
韓少白翻開帳本,手腕疼的筆尖發抖。
「寫了管用嗎?」
「占理在前,打架在後,沒理的架打贏了也要還。」
佟可心拎著長勺趕到,身後兩個護國寺街坊提著半桶鍋灰和一袋涼包子。
她看見橋下陰兵,臉色沉下去。
「這玩意兒吃不吃老湯?」
程小金搖頭。
「它們聽鑼,不吃飯。」
「那我潑誰?」
「潑水邊,別讓黑水舔活人腳。」
佟可心沿封控線撒下一道鍋灰,灰一落地,黑水伸出的細流立刻縮回去,冒出幾縷臭煙。
橋下陰兵抬起長戈,沖鍋灰線劈來,鐵拐李從側面衝上去,鋼管橫卡進它肘彎,唐婉清甩出紅線,銀針扎入銅甲縫裡。
針尾發黑,陰兵動作慢了半拍。
鐵拐李借這半拍,假肢往地上一蹬,頂著鋼管把那具陰兵撞回水邊。
「沈九樓這是給死人裝防盜門了?」
第二具陰兵從旁邊上來,長戈橫掃鐵拐李的腰。
程小金抬手要指路,左臂沉的抬不起來,唐婉清從後面拍住他肩。
「不准用手。」
程小金看著橋墩外層剝落的老水泥和裡頭露出的鏽蝕鋼筋。
「我不用手,借橋。」
唐婉清臉色一沉,譚老河先開口。
「讓他摸。」
唐婉清盯住他,譚老河把銅索一圈圈纏到腰上。
「水底下沒眼,我要他給我聽路,你攔他,就找第二個能聽六百年鐵腔的人。」
程小金用腕背隔著藥布碰上鋼筋,辛金剛探進去,喉口就泛起鐵腥。
唐婉清三根銀針壓進他肩後,針尾彎下去。
「半刻鐘,過了我斷你的辛金。」
程小金笑了一下,「夠譚爺下去買趟菜嗎?」
譚老河咬住鐵鉤,含混回了一句。
「買菜不夠,拔鑼夠。」
他把銅索另一端交給鐵拐李。
「別拽,除非我敲三下索。」
鐵拐李把銅索繞在腰上,又繞過沒倒的燈杆。
「兩下呢?」
「水底下有東西在學我。」
「四下呢?」
譚老河站到溝邊,黑水舔到腳背。
「四下說明我死了,別撈。」
佟可心把長勺往地上一敲。
「少說晦氣話,面還扣著呢。」
老頭回頭看她。
「那碗面別讓姓程的小子吃。」
程小金挑眉。
「我看著就這麼窮?」
譚老河咬住鐵鉤,縱身入水。
黑水合上,十幾隻蒼白手臂從水面鑽出,頭髮纏上銅索,鐵拐李腰上一沉,腳底往前
滑,佟可心把鍋灰撒到他腳前。
「踩灰。」
鐵拐李一腳踩進灰線,鞋底滋出白煙,人總算定住。
橋下那面銅鑼的節奏開始加快,爬上岸的陰兵同時抬戈,前排三具並肩,後排兩具抬起斷燈杆,準備架向黑水中央。
鎮物局幹員端著槍,手指扣在扳機上不敢開。
「程先生,攔不住了。」
程小金左臂貼住鋼筋,橋墩里的舊鐵聲順著骨頭往耳里鑽,屍手抓索聲,銅甲拖泥聲,暗流撞石聲,全擠進耳膜。
他在雜音里找那面鑼。
一下接一下,鑼聲藏在水底更深處,每響一次,陰兵腳步就合一次。
程小金沖鐵拐李喊。
「索往左放三尺,別繃直,右邊有屍手窩。」
鐵拐李立刻松索,銅索往左滑,水面下幾隻白手撲空,抓出一圈黑泡。
程小金又喊。
「譚爺,腳下有斜石,別踩亮面,踩沉泥。」
銅索輕輕抖了一下。
水底沒有光,譚老河咬著鐵鉤往下沉,身邊浮過一張泡白的臉,那臉沒有眼珠,嘴張著,想喊他的名字。
老頭舌尖頂住鐵鉤,沒應。
撈屍人的規矩,水底叫名,親娘也不答。
程小金的聲音隔著橋墩鋼筋傳下來,落在銅索上。
「左三尺,避亮石,下兩尺有門檻。」
譚老河伸手一摸,摸到一截橫在泥里的石坎,石坎後面冷流扎骨,幾具銅甲屍半跪在泥里,頭顱朝著同一個方向。
鑼聲從那邊來。
岸上,前排陰兵壓過鍋灰線半步,佟可心把涼包子撕開,包子皮蘸灰甩到陰兵腳下。
「活人飯沒送你,別上桌。」
包子皮一貼水,黑水往後退了一指,陰兵腳步亂了一息,又被鑼聲拽回隊列。
鐵拐李用鋼管卡住一具陰兵的膝彎,管頭碰上銅甲,管身再次卷邊,他從工具箱裡抓出一卷廢鐵絲。
「唐婉清,甲縫在哪?」
唐婉清手指上全是黑痕,把最後一段紅線系在銀針尾端,借車燈看了片刻。
「腋下,膝後,脖頸右側,別纏甲面,纏關節。」
「早說,老子專治關節不靈。」
鐵拐李把廢鐵絲繞成套,趁陰兵抬戈,從腋下穿過,鐵絲一收,卡進銅甲內縫,他用鋼管當絞棒擰緊,陰兵半邊身子發出悶響,動作慢下來。
韓少白蹲在車後寫帳,筆尖抖的墨點亂濺。
「程哥,死人不認字怎麼辦?」
程小金沒回頭。
「它們不認,鑼認。」
馬爺在對講機里接話。
「寫清楚,德勝門舊溝出喪道,未設靈堂,未發訃告,未有孝子引路,此喪不成。」
韓少白趕緊補字。
「訃字怎麼寫?」
鐵拐李一邊擰鐵絲一邊吼。
「不會寫就寫沒貼白紙。」
韓少白當場落筆。
「未貼白紙。」
馬爺那頭停了半息。
「也行。」
橋下水面翻的更凶,銅索忽然繃緊,鐵拐李被帶的往前一栽。
唐婉清衝過去,用紅線纏住銅索,線一碰水氣就開始發黑。
「他被纏住了。」
程小金聽見水底一團頭髮繞住譚老河腳踝,幾隻手從泥里伸出,扒住他的腰,氣泡亂
了一串,鐵鉤還沒到鑼邊。
程小金左臂往鋼筋上一壓,青線越過肘窩一線。
唐婉清手裡的銀針差點折斷。
「程小金。」
「譚爺,鐵鉤別往前,鉤左腳下那塊木頭。」
銅索傳回兩下輕震。
水底的譚老河翻身,鐵鉤從嘴裡吐出,鉤尖往腳下泥里一探,鉤到一截黑木。
那木頭一被拉起,纏腳的頭髮鬆開半圈。
是一塊棺材板。
譚老河把棺材板往身前一推,水裡的屍手全撲上去,他借這點空往下沉,胸口憋的發疼,耳邊只剩程小金斷續的導引。
「再下,右前兩尺,別碰那串銅錢。」
譚老河摸到一串銅錢,立刻收指,銅錢下頭有個圓面埋在淤泥里,邊緣還在震。
銅鑼。
它半人寬,鑼面被泥封住大半,只有一圈邊緣露在外頭,每震一次,水裡的陰兵就齊齊往岸上邁一步。
譚老河把鐵鉤鑿進鑼邊,第一下滑開。
岸上鑼聲加快,三具陰兵已把斷燈杆抬到水邊,再往前半丈就能搭出浮橋。
佟可心拎著長勺衝過去,把包子袋整個砸到水邊。
「沒到你們家,收什麼餐。」
黑水咬上她鞋尖,程小金聽見後立刻喊。
「可心退。」
佟可心咬牙後撤半步,勺柄插進地縫,把腳拔出來,鞋底已經黑了一圈。
韓少白把帳本舉起來。
「寫了,未貼白紙,未有孝子,此喪不成。」
帳頁上的墨吸進紙里,橋下鑼聲亂了一拍。
就這一拍,譚老河第二次把鐵鉤鑿進鑼邊,鉤尖吃住銅,老頭雙腳蹬住水底岩石,銅索在腰間繃成弧線。
程小金貼著橋墩,耳里響的發黑。
他聽見銅鑼後面還有一道細聲,一塊鐵片卡在鑼背,被水衝著來回碰銅,那塊鐵的腔門發沉,跟滿城鎮海鐵同源,帶著路字舊腔。
程小金嘴唇動了動。
「鑼後有鐵,別丟。」
唐婉清手裡的針停在他肩後。
「你還想讓他撈東西?」
程小金嗓子裡全是鐵腥。
「那是路規殘片,沈九樓讓鑼帶兵,鐵片給他指路。」
馬爺沉聲問。
「能斷嗎?」
「能。」
程小金沖水面喊。
「譚爺,撬鑼邊,別拔整面,後頭有鐵片,鉤住一起走。」
水下,譚老河左手摸到鑼後鐵片,鐵片邊緣割開掌心,血一出來,周圍屍手又圍上來o
他把鐵片按進鐵鉤彎口,雙腳再蹬。
岸上銅索繃出悶響,鐵拐李把索纏在腰上,又喊兩個幹員一起拉。
「別拉死,跟著勁兒走。」
陰兵前排已壓到十步內,長戈帶著水腥掃來。
唐婉清把廢針包甩給鐵拐李。
「針包塞關節。」
鐵拐李接住,看準一具陰兵膝後,把整包發黑彎針塞進去,鋼管一頂。
那具陰兵膝彎卡住,跪下半截,後排撞上來,隊列又亂半步。
程小金聽到水底鑼聲有裂。
「再拉。」
譚老河肩背被水下力道扯的發緊,喉間溢出最後一串氣泡,鐵鉤帶著銅鑼邊緣往外掀。
那聲悶響從每個人腳底翻上來。
橋下所有陰兵同時停步。
銅鑼邊緣被鐵鉤掰離泥座,鑼聲失根,前排陰兵抬起的長戈懸在半空,後排扛燈杆的兩具銅甲互相撞上,燈杆落地,砸碎一片水花。
程小金喊的嗓子發啞。
「鐵柱。」
鐵拐李廢鐵絲網已經甩出去,罩住最前排三具陰兵,網眼卡進甲縫,兩個幹員跟他一起往後拽,三具陰兵被拖的半跪。
唐婉清衝上去,銀針帶血,腋下,膝後,脖頸右側各落一針。
針尾入縫,銅甲內發出悶響,三具陰兵關節徹底卡死。
佟可心把最後一把鍋灰撒到它們腳下。
「借道借到活人鍋邊,誰給你們臉。」
韓少白坐在車後,手腕疼的抬不高,仍把帳本攤在膝蓋上補字。
「德勝門陰兵借道,銅鑼斷,隊不成,浮橋不搭。」
字寫完,水面那排銅甲全亂了。
沒了鑼聲,後頭陰兵各走各的,有的往岸上爬,有的往橋洞退,還有幾具抬著長戈原地轉圈,找不到隊伍的頭。
鐵拐李喘著氣,看著被網住的三具陰兵。
「沒鑼指揮,防盜門也迷路。」
程小金沒笑,他的耳朵還貼著橋墩。
水下銅索鬆了。
唐婉清臉色一白,撲到水邊。
「譚老河?」
佟可心抓起長勺就要探水,程小金抬右手攔住,他盯著水面,左臂已經垂下去,整條袖子灌了鐵。
「他在上來,身後有東西跟著。」
鐵拐李把銅索重新繞緊。
「拉不拉?」
「等他敲。」
水面浮出一隻瘦手,掌心被鐵片割開一道口子,血在黑水裡散開。
隨後譚老河破水而出,嗆出一口黑泥,他沒讓人拉,把右手舉起來。
鐵鉤上掛著半圈銅鑼邊緣,銅面裂出斜口,斜口後頭卡著一塊巴掌大的鐵片。
鐵片黑的發沉,邊緣被水磨出舊紋,中間刻著一個路字。
譚老河抬手,在銅索上敲了三下。
鐵拐李和兩個幹員一起發力,把人拖上岸。
譚老河剛離水,橋下黑水立刻後縮,幾隻白手抓在鍋灰線上,被燙出臭煙。
佟可心把癟鋁壺塞到他手邊。
「喝不成湯,先壓氣。」
譚老河趴在地上,咳出兩口帶泥黑血,把鋁壺推回去。
「面。」
韓少白愣住。
「什麼?」
譚老河抬起頭,眼珠里全是水絲,嘴還硬。
「面別坨。」
程小金靠在橋墩邊笑了一聲,笑到半截咳出鐵腥,又把血咽回去。
唐婉清撕開藥布,看見他肘窩上方那截青線,臉色徹底沉下去。
「越肘了。」
程小金把左臂往身後藏。
「剛才燈黑,你看錯了。」
唐婉清沒接話,一針扎進他肩前,針尾彎成半圈。
程小金這回沒貧,額角汗落到橋墩腳邊的黑水裡,偏頭去聽。
路字刻痕里有水流聲,往北來,往南折,繞過積水潭,又斜切進一條舊暗溝。
暗溝盡頭傳來南洋沉香木箱的抓板聲。
程小金眼底的疲色退了半分。
「箱子動過這條路。」
馬爺在對講機里問。
「能判方向嗎?」
程小金示意韓少白攤地圖。
韓少白忍著手腕疼,把北城舊溝圖鋪在車蓋上,圖紙剛碰到鐵片,路字刻痕里的水沿著紙面遊走。
水線從德勝門橋下起,繞開主溝,鑽進一條標註廢棄的細藍線,最後停在安定門外北偏東的一塊空白區域。
那塊區域沒有名字,只畫著一片未完工的樓基。
周半仙拄著裂開的羅盤走近,看了一眼,臉皮抽了抽。
「這地方封了十幾年,地基底下埋過舊排水閘。」
鐵拐李把卷刃鋼管往肩上一扛。
「沈九樓躲爛尾樓,這品味還不如潘家園橋洞。」
譚老河坐在地上,接過幹員遞來的毛巾,擦了把臉。
「水底下還有一句話。」
程小金轉頭。
「您剛才說不問。」
「你們沒問,我自己說。」
譚老河把銅鑼邊緣翻過來,鑼背被泥封住的地方有一行細刻,舊的快要看不清。
他用拇指抹掉泥,露出四個字。
路借活名。
韓少白的臉沒了血色。
「路規後頭,接名規?」
馬爺那頭沉默片刻。
「把鐵片帶回院————不,別回院。」
程小金看向馬爺院方向,遠處天邊壓著一團黑煙,那是灰井的位置。
馬爺再開口時,嗓音低了半截。
「灰井黑煙變紅了。」
話音落下,韓少白懷裡的帳本自己翻開一頁。
裂紅戳所在的竹筒在他懷裡磕了一下,筒口滲出的不是紅印氣,是一縷細黑煙。
黑煙在帳頁上爬出兩個濕字。
買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