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
陳白壓低聲音,「看見個仇人。」
苗五娘順著他的視線朝外門弟子那邊掃了一眼,看見了那個正死死盯著這邊的漢子,眉頭微微一擰。
沒再多問,只是腳下微不可察地往旁邊挪了半步,用肩頭擋住了薛震投來的視線。
薛震盯著陳白的身影,看了最後一眼,將攥在刀柄上發白的指節,一根根鬆開。
逼迫自己轉過頭去。
薛震並非不想,立即衝過去把陳白的腦袋擰下來,但他不能。
他的命攥在姚夜手裡,脊背上那些鞭痕還在隱隱作痛。
若是在這裡鬧出事來,第一個饒不了他的不是陳白,而是他身後那位喜怒無常的主子。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殺意強行咽回肚子裡,但他的嘴角仍然掛著一絲殘忍的笑意。
「不急,急什麼……」
他暗自安慰道。
十方山脈那麼大,妖獸那麼多,死個把散修再正常不過。
等進了山,有的是機會。
他會讓陳白跪在他面前,把那天在玉柳街所受的屈辱一點一點地還回去,十倍、百倍地還回去!
姚夜這邊,全然不知身後隊列中,正在發生的一切。
他的注意力此刻正放在章茹雪身上,正想著怎麼找個由頭,與這位冷若冰霜的師妹多說幾句話。
章茹雪卻忽然上前一步,清冷的目光掃過全場,右手掐了個簡單的劍訣。
一道清越的劍鳴,便如龍吟般響徹全場。
「諸位。」
她的聲音並不響亮,每一個字卻清清楚楚地,送進了眾人耳中,清冽如山泉漱石。
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幾位散修,聞言立刻收聲。
「嚏——」
那隻虎妖,似是感應到了威脅,躁動不已,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被姚夜按住頭頂,才安靜下來。
章茹雪的聲音如泠泠清泉般,從場中流淌而過。
「本次清剿任務,由「靈劍門」與「三峰道庵」聯合發布。
我等負責的區域,為十方山脈外圍西段……天福山一帶。」
她說著,翻手取出一枚玉簡,真炁稍動,玉簡之中便投射出一幅尺許見方的地圖來。
地圖上山川河流纖毫畢現,一道紅色的標記之處,便是天福山的位置。
「天福山原為一處礦脈,半月前被精怪占據。
據斥候探明,盤踞此處的精怪種類,當為一群獨腳山魈,數目暫時不明。」
此言一出,散修隊伍中便響起了一陣此起彼伏的鬆氣聲。
吳良把羊皮地圖往懷裡一揣,看向周圍,咧嘴笑道:「原來是山魈啊,那這次任務倒算輕鬆了。」
章茹雪並未理會下方的騷動,繼續以那副清冷的語調宣讀任務內容。
「……」
山魈,魍魎之屬。
荒山僻野、陰瘴叢生之地,最易滋生魑魅、魍魎、精靈、鬼怪諸般邪物。
魍魎多為有形精怪,魑魅則為無形鬼祟,較之要難對付得多。
而山魈,便是分布最廣的低級精怪之一。
山魈種類繁多。
有號『木客』者,人首鳥身,利爪如鉤,棲於古木精株之上。
有擅幻術的『木下三郎』,能化美男嬌娥,幻作人心所向之貌,惑亂凡人神智。
而天福山這群山魈,則為最常見的獨腳山魈。
此類精怪頭戴一頂紅緯帽,黑瘦如猴,高約二尺。
頸下生有茸茸綠毛,一足反踵,手足皆三指,騰挪攀爬迅捷如風,叫聲尖利如裂竹。
它們往往聚族而居,數隻至數十隻不等。
對於修士而言,三五隻山魈並不比對付一隻野狗難多少,但它們的數量一旦多了。
蟻多咬死象。
成百上千地撲上來,便是一場麻煩。
更麻煩的是山魈的繁衍方式。
山魈族群大多依靠掠奪其他生物的雌性來繁衍。
傳聞,只有極少數族群里才會誕生雌性山魈,稱為『山姑』。
這類精怪智慧與常人無異,且生來便有些許玄妙,能驅使猛虎,實力足以匹敵胎息仙家。
此外,『山姑』亦好色,經常擄掠其他雄壯妖獸乃至人族修士交媾,誕下的子嗣品類各異——如身長九尺、體型壯碩、力大無窮的類人巨怪,名為『山都』。
以往甚至有蛟龍被擄掠生下子嗣的先例。
故而,一旦有山姑誕生,其所在的山魈族群便會迅速膨脹,嚴重的甚至會威脅到一些小仙門治下的凡人國度。
這也是各地仙門常年頒布斬除山魈任務的原因。
不過此事太過虛無縹緲,已有數百年未曾出現過山姑的蹤跡。
在眾人眼中,這山魈就恰似路旁的一條黃犬,即便是凡人,也能踢上一腳。
她頓了頓,目光在散修隊伍中掃過,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此次清剿,靈劍門與三峰道庵各遣人手,分作數路同時推進,務求在三日內肅清所有巢穴。」
散修隊伍中的氣氛徹底鬆了下來,方才緊繃的氣氛蕩然無存。
吳良甚至拿個酒壺來,灌了一口,咂咂嘴,遞給旁邊一個瘦高散修,笑罵道:「咱們這麼多人,還怕甚獨腳山魈,我一個人都能完成這趟任務!」
見吳良誇下海口,眾人紛紛傳來一陣鬨笑。
趁著眾人注意力分散。
陳白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章茹雪身上。
「正是機會……」
他壓低身形,順著散修隊伍的邊緣繞了半圈,穿過幾個正在閒聊的獵妖散修,走到外門弟子隊列的尾端。
章茹雪剛好宣讀完任務內容,正要將玉簡收回袖中。
「章仙子。」
陳白在幾步外站定,拱手行了一禮。
章茹雪側目看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認出了他。
她微微點頭,算是回禮,語氣依舊是那般清冷:「陳道友。」
陳白沒有多做寒暄,直接從納袋中取出一隻油紙包。
紙包只有巴掌大小,裹得嚴嚴實實,上面還纏了兩道細麻繩,打結處系得格外端正。
他將油紙包雙手遞上,壓低聲音道:「這是茶會之後,樂儀仙子托在下帶給仙子的。」
章茹雪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她伸手接過油紙包,沒有拆開,只是將紙包湊到鼻端輕輕嗅了嗅。
一股極淡的桂花甜香,透過油紙滲了出來。
她唇角微微彎了彎。
那一絲笑意,像是春冰初融之時,水面盪起的漣漪,轉瞬便消失不見。
「素月齋的桂花雲片糕。」她輕聲道,像是在自言自語。
陳白笑了笑:「仙子好嗅覺。樂儀仙子說,改日還要請仙子一同去素月齋吃茶點。」
章茹雪將油紙包小心收入袖中,抬頭看了陳白一眼。
那雙清冷的眸子在他臉上停留了比往常稍長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微微頷首,淡淡道:「有心了。」
只這三個字,陳白卻聽出了不同的意味。
那日的回應不過是敷衍,今日卻是實實在在的認可。
他不禁在心裡暗暗感慨。
「樂仙子這一手安排,當真是潤物細無聲啊。
一包桂花糕,既是替閨友送去的惦念,也幫他在章茹雪面前,刷了一層臉熟。
這份人情做得不顯山不露水,卻恰到好處。」
他不再多留,朝章茹雪拱了拱手,悄無聲息地退回了人群之中。
章茹雪掃了一眼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