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皓有一個秘密,從來無人知曉。
那是在二年級的某天下午。
蘇皓在精準的15點19分58秒,分秒不差地跨出校門。
根據他的肌肉記憶與步幅頻率,步行至前方斑馬線需耗時1分10秒。
抵達時間是15點21分08秒。
再過兩秒,也就是15點21分10秒,紅燈滅,綠燈亮。
這是他在一年前就隨手摸清的規律。
每天在固定時間上下學,他的大腦自然歸納出了這套市政級別的交通數據模型。
信號燈的一個完整周期為120秒。
綠燈40秒,紅燈80秒。
有時候,午休時段為了保障行人優先,配時系統會有特殊調整。
為了摸清這個邊界條件,他曾在休息日花了一整天時間掐表觀測。
這番心血沒白費,讓他掌握了整條街區最完美的時間錨點。
在這個點上,只要他邁開腿,這座城市的紅綠燈就得按規律給他讓路。
然而那天,當蘇皓如同踩著鼓點般踏上斑馬線邊緣時...
信號燈,沒有變綠。
蘇皓愣住了。
是市政配時方案引入了新變量?
還是交通信號控制系統出現了硬體故障?
他四處張望,旁邊幾個等紅燈的路人有的刷手機有的發呆,神色如常。
只有他一個人覺得,天塌了。
到底是哪一步算錯了?
蘇皓大腦一片空白。
維持了一年的完美規律,竟然被強行打破了!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額頭唰地滲出冷汗。
他死死盯著手腕上的電子表,瞳孔收縮,開始瘋狂復盤!
11秒。
整整拖延了11秒,綠燈才亮!
以早上8點為基準,到現在一共經過了多少個周期?
從8:00到15:21:21,時間差為7小時21分21秒。
換算成秒,是26481秒。
除以120秒的周期後,得出的結果是……?
蘇皓的腳步,在馬路正中央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220.675。
出現了小數。
尾數是0.675。
化為分數是27/40。
兩者互素,無法繼續約分!
荒謬!
正常的城市交管算法,就算寫代碼的人喝了假酒,也絕不可能搞出這種噁心人的分數!
絕對有問題!
肯定是哪裡出錯了!
極度的邏輯混亂中,他眼前一黑,腳下一踉蹌,整個人失去了平衡。
「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蘇皓的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猛地向後拽去!
有人從後面死死抓住了他的書包帶!
「滴——!!!」
重型卡車粗暴的嘶吼聲仿佛要撕裂耳膜,巨大的車廂擦著他的鼻尖橫掃而過。
帶起的狂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千鈞一髮!
就差幾厘米!
他差點就成了車輪下的肉泥!
蘇皓僵硬地回過頭,正想道謝。
「皓皓!你沒事吧?!」
映入眼帘的,是母親林婉焦急萬分、毫無血色的臉。
她顯然是發瘋一樣跑過來的,額頭上全是細密晶瑩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旁邊的妹妹蘇慧也像是被嚇傻了,一副快要哭出來的神情。
「……媽?」
蘇皓髮燙的大腦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熄火。
他徹底愣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在幹什麼。
「媽你怎麼會在這兒……」
蘇皓茫然地環顧四周。
這一看,渾身的毛孔全炸開了。
見鬼了!
他的記憶明明還停留在學校門口的斑馬線前,可眼前的街景,卻已經是離家不到五百米的主幹道。
中間那段路呢?
他竟然一絲一毫都想不起來!
「我和慧慧買完菜正準備回家,大老遠就看見你了,可怎麼叫你都不理人……」
林婉眼眶通紅,聲音都在發抖。
她咽下了一半的話沒敢說。
隔著老遠,她就清楚地看到兒子的狀態極其駭人:
他雙眼空洞失焦,嘴裡瘋狂念叨著什麼東西,就像是被什麼恐怖的東西附體了一樣!
生怕他是突發了什麼惡疾,她這才甩下東西,抱著女兒拼了命地撲過來。
「哥,抱抱!」
蘇慧不知何時已經從媽媽懷裡掙脫下來,朝著蘇皓張開雙臂。
蘇皓本能地彎下腰,輕輕抱起妹妹。
熟悉的重量,帶著奶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蘇慧用軟乎乎的小手緊緊摟住哥哥的脖子。
剎那間,蘇皓狂亂的心跳逐漸平息。
腦子裡那座盤根錯節、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數字矩陣,開始消散。
那些如同中邪般停不下來的邏輯推演,也終於停止了對他的精神凌遲。
「哥,你沒事吧?臉色好蒼白。」
蘇慧用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蘇皓的臉頰。
「當然沒事,哥只是今天有點累了。」
為了不讓家人擔心,蘇皓強行將眼底的驚駭壓下,擠出一絲隨意的笑容安撫道。
「趕緊回家休息吧,媽給你做點好吃的壓壓驚。」
回家的路上,陣風微涼。
嘩啦啦。
旁邊的景觀河道里傳來潺潺的水聲。
綠化帶里,星星點點的野花正在風中輕輕搖曳。
「哥,那個花叫什麼名字呀?」
「雛菊,還有繡球花。」
妹妹的年紀,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蘇慧趴在他肩膀上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對早就將百科全書倒背如流的蘇皓來說,回答這些不用動半個腦細胞。
但就是這種平淡溫馨的家庭氛圍,這種人間煙火氣,讓他切實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安寧。
直到這一刻,那根緊繃到了極限的神經,才算真正獲得了喘息。
......
周六上午10點。
蘇皓坐在前往市中心的公交車上。
他靠在車窗,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街景,腦子裡卻在冷酷地解剖著幾天前的那場意外。
記憶的斷層、險些命喪車輪的瞬間。
以及,引發這一切的導火索,信號燈周期的模型崩潰。
那不是開玩笑,他是真的差一點就死了!
蘇皓絲毫不敢低估那次事故的嚴重性。
一種未知的深層漏洞,或者說是未知的「病灶」,正在悄無聲息地侵蝕他的大腦。
這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焦慮。
他不怕死,但他絕不容許自己因為這種意外,讓爸媽和蘇慧陷入失去親人的巨大悲痛!
必須查明病灶!
給定初始條件,對異常現象進行分析,提出假設並予以證明。
蘇皓決定用最純粹的數學思維模式,去把這隻藏在自己腦子裡的系統Bug給揪出來!
公交車到站,乘客魚貫而出。
蘇皓順著提前規劃好的最優路線,徑直走進了本市規模最大的圖書館。
穿過文學區、小說區,經管區,他最終在最深處停下了腳步。
面前的書架上,密密麻麻地陳列著海量的醫學專著。
《現代精神病學》《臨床心理學導論》《神經精神醫學》《青少年心理健康》……
蘇皓的目光在書脊上逐一掃過,最終,他抽出了一本。
《強迫症的機制與臨床干預》
強迫觀念、強迫行為……
書中列舉了各種典型臨床表現,但沒有一個能與他那詭異的症狀完全擬合。
突然,他快速翻頁的手,猛地僵住了。
【算數強迫症與數學認知障礙。】
核心病理特徵表現為對數字和計算的病態痴迷。
患者會在潛意識中不受控制地進行心算,對特定數字賦予特殊含義,並對數學規律產生極端的偏執。
典型病症:
- 針對時間、距離、物體數量進行強迫性計算。
- 對特定數值或拓撲圖案存在過度執念。
- 對解開數學猜想具有無法遏制的強迫衝動。
- 在邏輯推演受阻或計算出錯時,會爆發出極度恐慌與焦慮。
- 社會功能與日常認知能力出現代償性衰退。
臥槽,全中!
每掃過一行確診指標,蘇皓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徹夜不眠在腦子裡推演數學題;
連著一年去解構紅綠燈的配時算法;
僅僅因為算法模型崩潰就陷入徹底的恐慌;
把每天的作息精確到以分鐘和秒為單位進行時間切片……
這真的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嗎?
只是,這種底層邏輯的絕對異化,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蘇皓在角落裡找了個空位坐下,開始交叉檢索更多維度的病理文獻。
順著文獻查閱,他撞見了一個高高在上的名字。
庫爾特·哥德爾。
20世紀最偉大的數理邏輯學家。
以「不完備性定理」顛覆了整個數學基礎理論的大神。
但在晚年,卻罹患了嚴重的強迫症與偏執型精神分裂。
由于堅信有人投毒,他只吃妻子親手準備的食物;
在妻子住院的時間裡,他拒絕進食,最終竟然活活餓死!
蘇皓眼角狂跳。
這種病理表現,已經蠻橫地突破了生物學最底層的求生本能!
顯然哥德爾的症狀比一般人嚴重了好幾個數量級,哪怕再瘋狂,怎麼會連基本的生理需求都能壓制?
但當視線掃過下一段文獻時,冷汗直接濕透了後背。
【哥德爾的早期症狀極具隱蔽性。
在他二十多歲時,這種病態表現僅僅被外界視為對數學邏輯嚴謹性的極致追求。
然而,由於未能及時接受精神干預,不斷惡化的強迫症最終……】
『見鬼!
這特麼不就是我現在的狀態嗎?!』
不,樣本環境不同。
最起碼,自己已經提前感知到了異常!
蘇皓開始瘋狂翻閱其他頂尖數學家的臨床檔案。
康托爾。
集合論的奠基人。
1904年,其超限數理論在學術會議上遭到猛烈抨擊,原有的強迫症迅速惡化為雙相情感障礙,最終在精神病院孤獨終老。
牛頓。
終生受困於雙相情感障礙。
每天強迫性洗手多達數十次,並伴有嚴重的視聽幻覺。
歐拉。
1771年白內障手術失敗導致雙目完全失明。
然而,他的大腦依然如同被鎖死的引擎,強迫性地進行著心算。
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他都在推導天王星的軌道微積分方程。
在他的葬禮上,摯友孔多塞侯爵留下了一句悼詞:
「死亡,終於讓歐拉停止了計算。」
滿書皆是瘋子!
歷史坐標繫上,那些站在人類智商巔峰的絕大多數頂級數學家,究其一生,全都忍受著不同程度的精神畸變!
那些凡人們仰望的神明,最終都成了被真理反噬的祭品。
蘇皓果斷合上病例庫,立刻轉向精神病學的臨床干預和靶向治療板塊,開始像海綿一樣飛速吸收搶救信息。
半小時後,他在心裡長舒了一口氣。
這趟沒白來。
現有的臨床治療方案比預想中成熟得多。
治癒率高達90%以上,且確診越早,干預效果越好。
哥德爾和康托爾所處的時代,根本不存在相關病理學概念,自然無從談起醫療干預。
時代變了!
這個極具統計學意義的高治癒率數據,大大減輕了他的心理負擔。
現代醫學萬歲!
在長時間的查閱後,蘇皓終於認清了一個殘酷的現實:
他無法徹底斬斷那種源自基因深處的強迫症。
既然無法抹殺,那就馴服它、與它共存!
蘇皓沒有慌亂,更沒有絕望。
而是像解一道極其複雜的方程一樣,冷靜地選擇了一條科學的路徑。
那是他翻閱了數十本專業心理學巨著後,從中提取出的最優解:敘事療法。
通過「外化」手段,他將那部分失控的自己強行剝離出自己的靈魂,在精神世界裡建立一道防火牆。
『別把失控的自己當成敵人,把它當成一個室友就行了。』
他甚至還給那個病態的靈魂起了個名字:『可達鴨』。
同樣是無法控制體內的神奇能力,用神奇寶貝里的可達鴨來命名簡直再合適不過。
可達鴨這隻小黃鴨,對完美的圖案和絕對對稱的美感有著一種走火入魔般的狂熱,它恨不得把全宇宙的原子都編上號排好隊。
蘇皓每天夜晚會抽出一點時間,完完全全分配給「可達鴨」。
讓它去盡情地沉浸、去隨心所欲地發癲、去追求它那病態的完美...
而在其餘時間,一旦可達鴨試圖越界,蘇皓便會冷酷地奪回控制權。
循環反覆,就這麼拉鋸、妥協、磨合了很多年後...
漸漸地,可達鴨不再是一個會引發精神內耗的有害存在,甚至還是個好用的工具鴨。
每次當蘇皓嘗試將海量的數學工作「外包」給可達鴨時,這隻鴨子會表現出前所未有的狂熱與高效......
......
數學奧林匹克的考場上。
蘇皓看著時間只剩最後十分鐘,心裡暗暗做出了決定。
他在那片幽深的識海里,敲響了可達鴨的門。
沒動靜。
估計是因為整個奧數比賽都不許它參與,這貨正鬧彆扭呢。
蘇皓也不惱,只是在腦海里安安靜靜地反問了一句:
你也不想回去看蘇慧哭紅的眼睛吧?
剎那間,蘇皓清晰地感覺到,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極其細微地蠕動了一下。
這個潛伏於他意識深處的靈魂,終究還是在這份純粹的羈絆前低了頭。
它和蘇皓一樣,看不得那丫頭受委屈。
時間緊迫,蘇皓再無保留,徹底向可達鴨開放了最高級別的思維控制權。
「轟——」
就像是禁錮的封印被轟然炸開,蘇皓平日裡被肉體凡胎死死壓抑的恐怖算力,在這一瞬間迎來了大江決堤般的爆炸性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