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後,林婉舉著手機,呆若木雞地在原地僵立了許久都沒能回過神來。
出書?
寫蘇皓?
她的內心猶如被人狠狠攪動了一把的泥潭,各種亂七八糟的情緒交織在一起,五味雜陳。
一方面。
這種似乎是在拿自己親生兒子當搖錢樹、消費兒子的做法,讓她這個當媽的隱隱感到心虛和不安。
但另一方面。
沈宇軒當年確確實實是把蘇皓領進門、改變了整個家庭命運的恩師。
眼看著他現在被瘋狂的家長們逼得快要跳樓了,她只要還有點良心,就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眼睜睜地袖手旁觀。
她馬上將這個事情告訴蘇哲,本以為他會強烈反對。
但蘇哲不僅沒皺一下眉頭,反而興奮得兩眼冒光。
「這是好事啊!我早就覺得你文筆肯定不錯。
而且,這事是為了幫沈老師解圍,蘇皓要是知道了,絕對會舉雙手贊成的!」
當她晚飯時試探性地徵求兒子的意見,蘇皓卻反過來問了她一句。
「媽,別人怎麼想不重要,關鍵是您的感覺怎麼樣?您自己,想寫這本書嗎?」
林婉微微一愣,隨即看著兒子。
「.......嗯。我覺得應該寫。其實撇開一切外在因素不談.......
我自己,也挺想試著去把那些記憶留存下來。」
卸下了所有的包袱,這確實是她此刻心底最真實、最純粹的聲音。
蘇皓聞言,臉上瞬間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
「那就沒有任何問題了,我完全贊成。
只要是媽寫的書,那我絕對是第一個忠實讀者。
再說了,您不是每天都在堅持給蘇慧寫成長日記嗎?」
「你連這都知道?」
「那可不!我偶爾還會偷看兩眼呢。」
直到這一刻,林婉才徹底恍然大悟。
原來自己那看似平凡普通的骨子裡,一直蟄伏著一顆想要用文字去記錄些什麼的、不甘平庸的心。
再次與沈宇軒確認溝通後,林婉拍板決定:
她要用自己的筆,原汁原味地獨立完成全部初稿!
晚飯過後,家裡人都很識趣地回房處理各自的事情,將最安靜的空間留給了她。
林婉獨自一人,安靜地守在餐桌旁。
鋪開厚厚的信紙,握著筆,對著檯燈昏黃的光暈,試圖從歲月的夾縫裡打撈那些初為人母的碎片靈感。
筆尖懸在半空。
『到底.......該從何寫起呢?』
盯著空白的紙面苦思冥想良久,她突然想通了:
既然是隨筆,那就別去搞那些文人騷客的花架子。
把最真實、質樸的情感,一股腦兒傾注進去。
這就足夠了!
沙沙,沙沙。
仿佛是被解開了某種封印。
當筆尖一觸碰到粗糙的紙面,過往十幾年那些原本以為早就被歲月風化的塵封記憶,便如決堤的洪水般,轟鳴著傾瀉而出。
蘇皓這孩子.......
從打娘胎里掉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出奇地讓人省心。
不哭不鬧,睜著眼睛滴溜溜地轉。
當時初為人母沒經驗,她還天真地以為,全天下的小嬰兒生下來本該都是這般安靜。
直到後來生了那個鬧騰得能掀翻屋頂的妹妹蘇慧。
每天被小丫頭哭得頭昏腦漲、差點產後抑鬱。
兩相對比之下。
她才驚悚地發覺,蘇皓小時候的那種乖巧,簡直達到了令人咋舌的反常地步。
不過,隨著回憶的深入。
林婉也不得不承認,這小子從小就展露出了一種不同尋常、甚至讓當時的大人都感到怪異的一面。
比如:這孩子對事物運轉的規律,尤其是鐘錶秒針跳動時發出的那種「滴答、滴答」聲。
有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極致敏感!
那還是在他連路都不會走、連爬都爬不明白的嬰兒時期!
只要把他一個人放在房間的嬰兒床上。
不給他任何玩具。
他的眼珠子就會跟著牆上秒針的節奏,一刻不停地轉動。
「嘛——嘛!」
當他第一次沒有像其他嬰兒那樣毫無意義地咿呀學語。
而是目光聚焦、口齒無比清晰地直接吐出這個音節時,
真的把全家人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蘇哲連奶瓶都砸碎在了地板上……
沉浸在回憶中瘋狂碼字的林婉,根本停不下來。
筆尖在紙上狂舞。
她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眼裡卻泛著晶瑩的淚光。
斷奶後,為了補充營養,林婉硬著頭皮把最難吃的西蘭花打成了糊狀,餵給他當輔食。
換作正常的小孩,早就掀桌子、哭得震天響了。
可蘇皓呢?
這小傢伙明明十分抗拒,眼淚汪汪地在眼眶裡打轉,滿臉寫著「這綠油油的玩意絕對有毒」!
但他最後,居然憑著極其罕見的「理智」,強忍著那股委屈,一口一口地全部咽了下去!
「媽,咱們家這些時間,怎麼全都不一樣啊。」
「嗯?」
三歲那年,剛長到桌腿高的蘇皓。
板著一張嚴肅的小臉,鄭重其事地攔在林婉面前,提出了一個離譜的要求:
他要求母親必須把客廳的掛鍾、臥室的鬧鐘、手機時間、還有蘇哲手腕上的表,全部調到分秒不差的絕對同步狀態。
多一秒不行,少一秒也不行。
否則他看著難受。
這絕不是一個腦子正常的、還在玩泥巴的三歲小孩該有的腦迴路。
那一刻,林婉隱隱感覺到,兒子並不是在無理取鬧。
他可能只是單純地無法忍受世間萬物運轉時,存在那種不和諧的誤差感。
四歲時,家裡下血本買了一套精美的百科全書。
結果這套書直接開啟了潘多拉魔盒,他像塊海綿一樣一頭扎進去,徹底迷上了枯燥的自然科學。
再往後發展,事情就變得越發不受控制了。
他那無處安放的興趣重心,開始以一種不可逆的態勢向數字領域全面傾斜。
「爸,你過來看看,這後面這個推導公式到底是怎麼算出來的?」
當時的小蘇皓,指著百科全書角落裡一道超綱的複雜方程題,一本正經地發問。
那天下午,堂堂大學畢業的蘇哲。
硬是被一個四歲小孩,逼在沙發角問得汗流浹背,支支吾吾地顧左右而言他,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
那簡直是蘇哲人生中最屈辱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