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店門重新走出巷子,兩人一出現,瞬間成了街頭最顯眼的風景線。
路過的行人紛紛放慢腳步,忍不住向光彩照人的韓冬投來驚艷的目光。
「快開場了,咱們走吧。」
蘇皓正準備大步流星地往前趕。
結果一回頭,韓冬卻像一尊雕塑一樣釘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怎麼了?」
韓冬雙手抱胸,鼓起腮幫子,一臉不滿地瞪著蘇皓。
「你的右手,要架到腰上。」
「哈?」
「我讓你把右手彎起來,叉在腰上!」
「哦……哦。」
蘇皓不明所以,只好乖乖按照韓冬的指示把右手架在了腰間。
下一秒,韓冬十分自然地靠了過來,伸出纖細的手臂,輕輕挽住了蘇皓架起的臂彎。
她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地解釋了一句。
「穿這種收腰的晚禮服,連邁步子的幅度都受限制,一個人走路很不方便的,容易摔跤。」
兩人開始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彼此步伐的頻率,並肩在黃昏的街道上同行。
就這樣緊緊挽著蘇皓,走在波士頓繁華的街頭。
韓冬的心底,忽然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陌生感。
每當有汽車飛馳而過,車燈便會將蘇皓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稜角分明。
韓冬偷偷仰頭看他。
那個曾經瘦削弱小的少年,不知不覺間已經長成了比她高出一個頭的挺拔青年。
晚霞鋪滿天空之際,兩人踩著點抵達了音樂廳。
檢票口的工作人員正在核對門票。
韓冬一手挽著蘇皓,另一隻手從包里掏出一個精緻的信封遞了過去。
「祝兩位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檢票員微笑著撕下副券,將票根遞了回來。
「哇……」
蘇皓踏入大廳,下意識地抬起頭,發出一聲驚嘆。
高聳的天花板上,懸掛著數盞璀璨奪目的巨大水晶吊燈。
牆壁上大面積的流金裝飾,與古典肅穆的希臘圖騰雕花交相輝映。
莊嚴!
神聖!
共同構成了一種奇妙而和諧的古典美感。
「我們的座位在二樓的包廂區。視野最好的前排票早就售罄了。」
兩人拾級而上,找到了座位落座。
舞台上已經傳來了交響樂團調試弦樂的嗡鳴聲。
「要開場了。」
當指揮家步入舞台的那一刻,四周的喧囂瞬間平息。
他在指揮台上站定。
手中的指揮棒輕輕一揮,手臂輕揚!
下一秒。
柔和卻穿透力極強的小提琴旋律,如微風拂過的湖水波紋般,瞬間蕩漾開來,席捲全場。
空氣仿佛都隨之震顫,絕佳的聲學設計顯露無疑。
那些原本只躍然於五線譜上的音符,此刻竟然具象化成了具有生命力的現實共鳴,傾注進每一位聽眾的雙耳之中。
那是斯特拉文斯基重新編曲的巴赫《交響序曲》。
蘇皓閉上了眼睛。
他好像聽懂了!
所有的樂器都在巴赫設定的公理體系內,精密地重複著對稱、鏡像反轉、同比例縮小與放大的數學變換。
當小提琴的旋律作線性遞增時,中提琴便以相同的音型在低音區作完美的軸對稱映射,
而大提琴則以二分之一的速率,將音符的周期無限延展。
各個聲部互不干擾,卻又以精準的幾何比例完美咬合。
這根本不是音樂。
這是上帝視角的數學之美!
韓冬偷偷瞥了一眼正全神貫注聆聽交響樂的蘇皓,悄悄地握了握他的手腕。
「嗯?」
蘇皓微微一驚,轉頭看向她。
韓冬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將食指豎在唇邊。
「噓!注意,鎮定療程開始了!」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按了按他手腕上脈搏跳動的地方。
「啊……」
蘇皓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
耳邊。
是巴洛克時代的超級巨匠,用畢生心血譜寫的輝煌樂章。
如今。
這份跨越了數百年的偉大旋律,正由當代最頂尖的一批演奏家們,
用汗水和技藝,賦予其震撼的全新結構詮釋與宏大靈魂。
突然,蘇皓意識到,從被她拽著挑衣服那一刻算起,直到現在坐在音樂廳里。
自己那個永遠在運轉、根本停不下來的大腦,
竟然破天荒地,一次都沒有跳出過任何數學推論與煩人的數字!
手腕處傳來韓冬細膩的體溫。
撲通,撲通。
順著那緊緊相連的一小塊肌膚。
仿佛連她心臟跳動的節拍都能清晰地傳遞過來。
過去的一年裡,他日以繼夜地,瘋狂透支著自己的精力與心血。
腦海里的神經就像緊繃到了極限的弦,就算下一秒突然崩斷也不足為奇。
然而此時此刻,隨著韓冬指尖的觸碰。
腦子裡那些死結般的神經網,正在被一股神秘的力量,一點點溫柔地松解開來。
在意識的邊緣。
如同水波般游移的巴赫交響旋律。
還有將脈搏與自己的呼吸漸漸同頻的韓冬。
在這所有一切的溫暖包裹下,蘇皓臉上那常年緊繃的戒備與緊張,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般,悄然消融殆盡。
那些毫無頭緒的世紀數學猜想,那些繁瑣複雜的偏微分方程。
此時此刻,蘇皓將這一切徹底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合上雙眼,像個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許久的旅人,終於找到了一爐旺火,
貪婪地享受著這久違的安逸寧靜。
「哎?」
正襟危坐的韓冬,只感覺肩膀上一沉。
身旁的蘇皓,此刻腦袋徹底倒向一側,穩穩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用餘光偷偷向身旁瞥去。
蘇皓睡熟了。
他的睡顏看起來像個孩子般毫無防備,甚至,連嘴角都掛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安心笑意。
韓冬沒忍心叫醒他。
為了讓這個疲憊的傢伙靠得更舒服些,她僵著身子,悄悄將上半身向後,調整了一個更貼合他頸部的傾斜角度。
時間靜靜流淌。
不知不覺間,一曲終了。
掌聲雷動中,她的老師終於在千呼萬喚中登上了舞台中央。
能在這絕佳的VIP位置現場聆聽恩師的傾情演奏,這可是千載難逢的絕佳學習機會,平常人求都求不來。
但此刻的韓冬卻覺得耳畔簡直是一片嗡鳴作響,別說學習技法了,連半個音符都聽不進腦子裡去。
她緊張得手心全都是汗。
只祈禱著,千萬別讓身旁這個傢伙察覺到自己正在劇烈狂跳的心跳聲。
真是見鬼了!
曾經,在無數個夜晚,她反反覆覆的質問自己的那句話。
為什麼偏偏會在這種時候,像魔咒一樣瘋狂縈繞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韓冬啊韓冬,你真的有那麼需要他嗎?]
台下掌聲雷動,韓冬卻只是靜靜地偏過頭,目光複雜地凝視著,蘇皓沉睡的面龐。
[哪怕沒有音樂作為紐帶?]
良久。
她將視線重新投向正前方燈光璀璨的舞台。
隨後,她用一種細若遊絲的微弱氣聲,在宏大的交響樂掩護下,終於給出了那個答案:
「是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