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就在這時,木門突然被敲響。
「請問!我的小鴨子是不是跑到這裡面來了?」
門外傳來了蘇菲的聲音。
可達鴨瞬間在一陣扭曲中變回了鴨子的模樣。
吱呀——
蘇皓推開門,蘇菲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柯達!你突然跑沒影了,急死我了。」
蘇菲小跑上前,溫柔地將可達鴨抱進懷裡。
「嘎嘎!」
「我們回家吧。」
蘇皓蹲了下來,平視著蘇菲的眼睛。
「你很喜歡這隻鴨子嗎?」
「嗯!它可不是普通的鴨子,它是這個世界上,我最好的朋友!」
說完,蘇菲小心翼翼地護著可達鴨,朝蘇皓鞠了一躬。
「我先走啦。謝謝大哥哥幫忙!」
重新變回鴨子的可達鴨,在蘇菲的懷抱中,回頭深深地看了蘇皓一眼。
「嘎!」
蘇皓精準地解讀了那聲短促鳴叫中蘊含的信息。
『記住你剛才說的話,遵守你的承諾。』
蘇菲穿著小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聲響,抱著鴨子漸漸走遠了。
蘇皓沒有起身,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那一大一小重疊在一起的背影,直到他們徹底融化在夕日光暈里。
「搞什麼啊,可達鴨。弄了半天,你這傢伙其實也怕寂寞啊。」
看來,即便是號稱最純粹冰冷的理智,在接觸到人類溫情的時間長了之後,也是會發生不可思議的演化嗎?
蘇皓暗自盤算著,以後或許可以偶爾把可達鴨放出來,讓它陪蘇慧多玩一會兒。
「差不多了,該回去了。」
話音剛落,屋內的空間如水紋般劇烈扭曲起來。
在這天旋地轉的視覺崩塌中,不知從意識深處的哪個角落,隱隱約約飄出了一陣鋼琴旋律。
那是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
「……」
嗡——
當蘇皓再次睜開眼時。
十七世紀的世界消失了。
眼前的景象經過一瞬間的模糊後,已經切換回了現實的現代社會。
視線聚焦,他發現自己正坐在波士頓交響樂大廳的二樓包廂里,台下是雷鳴般的掌聲。
他有些發懵地轉過頭。
只見旁邊的韓冬,正用手捂著嘴,憋著笑看著他剛睡醒的懵逼臉。
「睡得香嗎?」
蘇皓沒說話,只是微微垂下眼眸。
手腕處傳來女孩溫熱的觸感,可達鴨的質問聲突兀地在腦海中迴響起來。
『你只不過是把身邊所有的人,都當成照顧你的軀殼、推進你課題的工具人而已!』
「韓冬。」
「嗯?」
「謝謝你帶我來聽音樂會,今天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韓冬別過頭去,臉頰瞬間飛上兩朵紅雲。
「你……你說什麼呢?」
可當她回頭,蘇皓卻只是匆匆留下一句「過陣子去費城找你」,便早早離開了。
.......
第二天清晨。
「大家早啊!」
蘇皓步履輕快地走進實驗室,爽朗地打著招呼。
「哦!來啦。」
「早安,蘇皓。」
由於連續幾周的高強度腦力透支,西奧多和斯里兩人的臉色都透著不健康的蠟黃。
蘇皓心頭猛地一緊。
『身邊和你一起共事的夥伴,他們真的幸福嗎?!』
可達鴨的那句誅心之問,仿佛夢魘般,在他的潛意識裡迴蕩,揮之不去!
是啊。
家人為了自己,遠赴異國他鄉。
西奧多和斯里,幾乎也把半生的學術前途押在了他的課題上。
蘇皓看著他們疲憊的眼睛。
不得不承認。
自己滿腦子只有證明進度,對他們的共情與體諒,確實少得可憐。
「兩位,先停一下,我有話要說。」
蘇皓站直了身體,迎著兩人疑惑的目光。
「怎麼?這麼快就推導出新的證明思路了?大清早的又要重置進度條?」
「等一下,我拿個記錄本……」
斯里手忙腳亂地去拉抽屜,乒桌球乓翻找著紙筆。
「不,不是學術上的事……」
看著兩人這副應激反應。
蘇皓停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語氣罕見地帶了一絲侷促。
「我是想問……我們一起去咖啡店,悠閒地吃個早餐怎麼樣?」
西奧多怔怔地盯著蘇皓。
最近這段時間,蘇皓身上總散發出一股焦躁的緊繃感。
而就在此刻,那種逼著所有人拿命去拼的壓迫感,竟然如同潮水般退得蕩然無存!
足足過了十幾秒。
「好……好啊。」
「啊?哦!我也贊成。」
三人很快移步到了陽光明媚的咖啡店,一口氣點了三大杯咖啡和熱氣騰騰的火腿三明治,
畫面溫馨得完全不像是頂尖數學家,倒像是逃課出來的大學生。
在放鬆的閒聊中,蘇皓旁敲側擊了幾句。
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
他這才後怕地驚覺,為了跟上他那種非人類的推導速度,這兩人最近每天的睡眠時間不到三個小時!
他們幾乎是在透支生命、血管隨時準備爆裂的狀態下,在死磕課題!
蘇皓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抖。
『天吶!我明明最痛恨那種慘無人道、剝削式的學術內卷!
結果搞到最後,我卻在無形中成了一個暴君,強迫身邊所有的人承受著這種地獄般的壓力!』
蘇皓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自己作為團隊核心的每一個決定和行事風格,正在實打實地重塑著團隊裡每個人的生活軌跡。
這也是一直習慣了單打獨鬥、缺乏「第一作者」團隊統帥自覺的他,
首次真正掂量出,肩膀上的「責任」二字,究竟有多麼沉甸甸的分量。
從那頓充滿煙火氣的早餐之後,蘇皓像換了個人似的,
開始有意識地踩下剎車,放緩了整個課題推進的節奏。
「這個模塊的收尾,今天先放一放,明天再繼續吧?」
聽到這話,西奧多和斯里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啊?不連夜把它解決掉嗎?」
「你以前不是說,遇到這種邏輯死結,要是不能當場解開,晚上躺在床上就渾身難受得像有螞蟻在爬嗎?」
蘇皓看著兩人,臉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溫和笑意。
「以前是以前。我們得把眼光放長遠一點。數學研究是一場馬拉松,不是百米衝刺。」
實驗室里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弛了下來。
曾經充滿了火藥味和高壓氣場的研討會,漸漸被輕鬆的玩笑和熱烈的思想碰撞所取代。
然而,課題的推進效率反而出現了指數級的躍升。
因為擺脫了疲於奔命的數據整理後,西奧多和斯里終於擁有了足以進行深層邏輯思考的大腦冗餘。
看著白板前激烈探討的兩人,蘇皓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原來,在漫長的旅途中偶爾停下來調整呼吸、看看風景,並不意味著停滯不前!』
最直觀的改變是,過去那些需要他耗費大量精力去解釋的複雜概念,如今兩人卻能默契地一點就透,甚至還能舉一反三給出驚喜。
『一個人走得快。但一群人,才能走得遠。
這一切,都是為了能夠讓所有人,並肩的走向真理的終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