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依舊籠罩在混沌氣中。
看不真切面容，但那一襲簡單樸素的白色衣裙，卻纖塵不染。
她赤著雙足，立於虛空，腳踝上看似沉重的仙金鎖鏈，此刻輕若無物。
她什麼也沒做，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便仿佛是整個天地的中心，萬道都在向她臣服，時光都在她腳下凝固。
她沒有戴那標誌性的鬼臉面具，但葉塵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跨越了虛空，牢牢地鎖定在他身上。
那目光複雜到了極點，穿透了二十多萬年的光陰。
蘊藏著無盡的思念、滄桑，如釋重負的疲憊。
以及一絲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探尋。
「我來了。」
葉塵率先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深淵，打破了那維持萬古的寂靜。
深淵下的身影微微一動。
是令人心碎的沉默。
「哥哥，真的是你？」
一道清冷、飄渺的聲音，仿佛從萬古歲月盡頭響起。
響徹在葉塵的心間，也響徹在這片獨立的時空。
短短六個字，卻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量。
她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以及深埋了無數紀元、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感。
「是我！」
「卻也不是完全的我。」
葉塵坦誠相待。
他知道在狠人大帝面前，任何偽裝和隱瞞都毫無意義。
「這是我的一具道宮靈身，真身在洪荒古星的崑崙成仙地。」
葉塵一臉笑意地盯著女帝。
就仿佛又回到當初的小山村，兩人唯有最純粹、真摯的情感。
深淵之下，那道身影周圍的混沌霧氣，仿佛被無形的漣漪所擾動，輕輕滾動了一下。
仙金鎖鏈隨著她細微的移動，發出幾乎不可聞的輕響。
女帝的沉默如同凝結的冰，卻蘊含著比火焰更熾烈的等待。
「的確是你的魂光印記！」
「縱是一具靈身，那一縷源自本源的氣息，我也不會認錯！」
片刻之後。
那道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卻又像是怕這是一場幻夢。
「二十餘萬年，我一遍又一遍推演，見過很多相似的花，可他們卻始終不是你。」
女帝的聲音輕而緩，卻帶著直入魂魄的穿透力。
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敲打在過往歲月的片段上。
「對不起！」
「讓你等了這麼久。」
葉塵帶著難以言喻的愧疚。
在荒古歲月里，兩人那短暫又深刻的相伴，他的逝去對她而言，並非簡單的離別。
這是她一生執念的起點，是貫穿二十多萬年孤寂的唯一火種。
「無需道歉。」
女帝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些，少了些許飄渺，多了一點人情味。
「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不為成仙，只為在紅塵中——等你回來！」
女帝的語氣頓了頓。
那簡單的後半句，
是她此刻最真實的心聲。
這一刻，風似乎又動了一下，吹散了深淵邊緣最淺薄的一層霧氣。
女帝的身影似乎又往前了些，但仍停在霧氣深處，未曾完全顯現。
那份近鄉情怯般的猶豫，出現在這位殺到世上無人敢稱尊的女子身上，更顯得錐心刺骨。
「我來自後世的洪荒古星，曾藉助某種機緣去往荒古年間。」
「對我而言，那是前不久真切的經歷；於你而言，卻是二十多萬年前就已發生的過往。」
葉塵選擇直接坦白。
又是一陣長久的寂靜後。
女帝發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嘆息，那嘆息卻如同來自時間盡頭的迴響，輕輕散開。
「原來如此。」
「好在一直都是你！」
女帝聲音止不住顫抖。
她終於等到了心心念念的哥哥！
是他！
原來一直是他！
「小囡囡，是哥哥來晚了。」
葉塵的聲音異常篤定。
他向前踏出一步，語氣溫和而堅定，一如當年在小山村時那般。
與女帝共度的時光，葉塵教導她的點點滴滴，早已成為自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小囡囡……」
深淵下的身影輕輕一震。
這個塵封到只存在於她最深處記憶里的暱稱，已經不知多少萬年無人提起，無人敢提。
混沌氣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它們開始向內收斂，似乎是因為心神激盪，而暫時無法維持那層隔絕一切的保護。
待到霧氣漸稀，那絕代風華的真容，緩緩呈現在葉塵眼前。
依舊是葉塵印象中那張臉，完美得不似人間所有，卻褪去了幼年的稚嫩，多了萬古的威嚴與沉澱。
她肌膚瑩白如玉，雙眸深邃如淵，仿佛倒映著諸天星辰的生滅輪迴。
此刻，女帝雙眼中的淡漠與凌厲，都已消散不見。
只剩下純粹的、壓抑了無數年的悲傷，以及重逢的茫然。
她靜靜地看著葉塵。
或者說，看著他這道承載了她最熟悉氣息的靈身。
時間仿佛在她目光中具現化，拉伸出二十多萬年的距離，又被那眼神中難以抑制的微光，寸寸焚斷。
「你說，在洪荒古星？」
女帝聲音終於平緩下來。
她不是那種冰冷的平靜，而是一種卸下億萬噸重擔後的舒緩。
「我的混沌體真身，正在崑崙秘境裡苦修。」
葉塵看著她，嘴角揚起一抹溫暖的笑意。
「所以，你要跟我回去嗎？」
葉塵對其發起最真摯的邀請。
道宮靈身終究是靈身，並不是真正的葉塵。
「好——」
女帝僅有一個字。
看似輕如鴻毛，卻又仿佛崩斷了纏繞在她靈魂上的最後一根枷鎖。
她眼中的茫然漸漸退去，被一種新的光芒取代，那是沉寂了無盡歲月後，重新找到方向的光。
她看了一眼腳下深淵，又看了看葉塵伸出的手。
是那隻記憶中，曾牽著她走出貧窮，抱著她讀書識字、修煉，親手給她戴上鬼臉面具的手。
她抬起被仙金鎖鏈纏繞的纖細手臂，動作還有些凝滯，仿佛這簡單的動作，比打破時空桎梏更難。
「我為你準備了很多東西，可以加速你證道成帝。」
女帝的聲音雖然依舊清冷，卻不再虛無。
隨著她的話音剛落，那看似沉重無比的仙金鎖鏈，無聲無息地從她腳踝上脫落，仿佛只是幾縷輕紗。
她赤足輕點，並未見任何法力波動，身形卻已自深淵升起，宛如一朵白蓮，不染塵埃地飄落到葉塵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
葉塵能清晰看到，她眼底深處那抹化不開的紅塵倦意。
以及見到葉塵之後，新生的、微弱卻堅韌的生機。
「妹妹，我們回家！」
葉塵沒有猶豫，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女帝微涼的手。
正如在荒古時代，他牽起那個因為害怕而顫抖的小女孩。
下一刻，北斗星域與洪荒古星之間的無盡星空，便如同紙張般被輕輕摺疊。
崑崙山脈那獨特的地勢與氣息，已然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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