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加快腳步,穿過人群。
前方就是朱雀大街最繁華的路段。
賣糖葫蘆的小販、挑著擔子的貨郎、擺攤的布販子,吆喝聲此起彼伏。
人群熙熙攘攘。
她在一個首飾攤前停下,拿起一支銀簪對著銅鏡比了比。
成色不太好,雕工也粗糙。
她正要放下,忽然從銅鏡的邊緣看到了一個賣花的小女孩。
七八歲年紀,穿著一身碎花布裙,懷裡抱著一隻裝滿梔子花的花籃。
她大概是看到這邊人多,想橫穿街道過來兜售,腳步輕快,完全沒有注意到街口駛來的馬車。
兩匹赤紅駿馬,鬃毛如血,瞳仁泛著暗紅色的光。
赤血馬。
趕車的是個年輕馬夫,臉色蠟黃,手裡的韁繩攥得太緊,馬匹發出不耐煩的叫聲。
馬夫拼命想控制那兩匹赤血馬。
但他面前的馬匹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握。
兩匹馬受驚了!
馬車的行進路線,此刻和橫穿街道的小女孩,在秦昭的銅鏡里交匯成了一個點。
秦昭的動作比腦子快。
伴隨著銀簪從手中脫出,她整個人竄了出去。
紅色的身影在人群中劃出一道弧線,三步衝到小女孩面前,一把將她攬進懷裡。
然後她轉過身。
看到了那兩匹赤血馬。
火紅的毛髮,赤色的瞳孔。
那粗壯的馬腿甚至比她的腰還粗。
馬嘴噴出的熱氣撲面而來。
此刻距離她不到五丈。
秦昭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是淬體後期的武者。
城主秦烈的女兒。
驚鴻劍法的傳人。
但她終究今年只有十六歲。
她修行武道的十多年間,從來沒真正面對過死亡。
兩匹赤血馬並排衝來,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巨響。
地面在震動。
馬嘴裡的熱氣離她越來越近。
她應該拔劍。
但她的手在發抖。
懷裡的小女孩在哭,花籃掉在地上,花籃中的梔子花撒了一地。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至少,她的身體比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結實一些。
秦昭閉上眼睛,弓起身體,把小女孩緊緊護在懷裡。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巨響。
不是馬蹄踏碎她骨頭的聲音。
而是是石板碎裂的聲音。
她猛地睜開眼睛,回頭。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擋在了她和馬車之間。
眼前這身影身形略顯單薄。
一身深灰色布衣,袖口挽到手肘處,露出了線條分明的小臂。
那人右手死死扣住車轅最粗的那根橫木上。
而且還是單手!
兩匹赤血馬此刻在嘶鳴。
四蹄瘋狂刨地。
石板路被馬蹄踏碎,石屑濺的到處都是。
整個貨車在劇烈晃動,車上的貨物發出來回碰撞的巨響。
但馬車紋絲不動。
那個人的身體如同一根鐵樁。
雙腳在路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一直延伸到秦昭面前。
秦昭呆呆地看著他的身影。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側臉很年輕,眉骨很高,眼睛很亮。
看不出什麼表情。
這張臉,她剛剛才見過。
茶樓里。
釣竿……
鯽魚……
「有教無類。」
「幾位慢用。」
是陸淵!
「往後退。」
陸淵就說了就三個字。
語氣平淡。
和茶樓里念「既來之則安之」時的語氣一模一樣。
然後他轉回頭,眼神死死鎖在那兩匹赤血馬上。
秦昭抱著小女孩,踉蹌著退了幾步。
此刻她的腿在發軟,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跳,手心裡全是冷汗。
但她沒有移開目光。
陸淵。
方才那個在茶樓里曲解聖賢書、狂妄自大的少年。
此刻。
正單手,拉住了兩匹赤血馬。
馬還在掙扎。
那赤血馬的力量遠超普通馬匹。
兩匹加起來至少有一千六百斤的拉力。
它們馬蹄刨地,拼命想往前沖。
但在陸淵的牽制下,它們始終不能向前移動分毫。
在馬匹巨大力量的作用下。
陸淵的右臂上青筋暴起,袖口因承受不住這股力量,竟從肘部瞬間撕裂開來。
布片飄落。
他的身體紋絲不動。
秦昭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繃緊。
那是用力的表情。
但他的眼神很平靜,始終沒有表現出多餘的情緒。
「安靜。」在兩馬一人許久的僵持下,陸淵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奇異的壓迫感。
他周身氣血微微一震。
兩匹赤血馬仿佛感受到了什麼,掙扎漸漸弱了,馬蹄不再刨地,嘶鳴聲變成了低沉的喘氣。
最後,它們垂下了頭,就那樣安靜地站在原地。
陸淵鬆開手。
他活動了一下右肩,動作很輕。
然後轉過身,先看了一眼秦昭懷裡的小女孩。
小女孩已經嚇傻了,抱著秦昭的脖子一動不動。
陸淵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朵方才被踩扁了一半的梔子花,遞過去。
「沒事了。」
小女孩呆呆地接過花,嘴唇哆嗦了半天,「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陸淵站起身,他的目光從秦昭臉上掃過,停了一瞬。
秦昭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懷裡抱著哭泣的小女孩,站在滿地碎石的街道上,心跳似乎比方才更強烈了。
眼前這個少年,一刻鐘前她還在心裡罵他狂妄、褻瀆聖賢。
現在卻救了她的命。
陸淵沒有和她說話。
他看向那個已經從車轅上滾下來的年輕馬夫。
「駕車注意些。」
說完,他便轉身朝街角走去。
深灰色的背影穿過圍觀的人群,很快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盡頭。
秦昭站在原地,懷裡抱著還在哭泣的小女孩,目光追著陸淵,直到徹底看不見他看不見為止。
「單手攔赤血馬!你們看到了嗎!」
「那是誰?誰家的人?」
「陸家!陸家的那個天才!演武場單手舉鼎的那個!」
「陸淵!他是陸淵!」
人群的驚呼聲在她耳邊炸開。
「單手攔赤血馬,那陸淵的力氣竟大到這個程度了嗎?」
「別說淬體境,就連凝血境都不一定敢這麼做!」
「媽的,人比人氣死人,我淬體中期要是有這力氣,整個青州城我都橫著走!」
秦昭低下頭,看著地上那道被陸淵雙腳犁出的溝。
心裡的某些東西似乎鬆動了。
茶樓里的陸淵。
朱雀大街的陸淵。
究竟哪一個才是他?
……
陸家小院。
陸淵反手關上院門,閂上門閂。
然後。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捂著右肩蹲了下去。
疼疼疼疼疼!
此刻他整個右肩的衣物已經完全碎裂。
肩膀出紅腫了一大片。
要不是關鍵時候,【孤傲不群】詞條發揮了作用,嚇到了那兩匹馬。
他今天還真沒把握將那兩匹馬給徹底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