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明。
東坪里的篝火餘燼還在冒著青煙,李勝站在麥場中央。
劉武、李風、趙虎、劉路、李石,還有一百多名兄弟排列著站在李勝對面。
晨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晚春的涼意,吹得眾人衣袂獵獵作響。
李勝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沒有多餘的話。
「劉武、李風。」
「勝哥!」
二人異口同聲,同時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三日內,你二人將一百多位兄弟組織起來,進行內部比試。刀槍拳腳,簡單算數,都不能少。
「比試的結果,就是選拔亭卒的依據。」
二人點頭,乾脆利落地應道。
「明白。」
「諾!」
李勝又看向在場所有的鄉勇,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
「兄弟們,我有幾句話想說。」
眾人立刻挺直了腰板。
「亭卒的名額有限,能選上的,自然是好事,畢竟當了亭卒,也算是吃一份官糧、還能免除一份賦役。」
他舉起右手,語氣忽然變得鄭重。
「而且比試中表現出色的,不僅有機會成為亭卒,更會被我時常帶在左右,親自教導。」
此話一出,場中驟然安靜。
然後,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能被勝哥帶在左右,能被勝哥親自教導,那意味著什麼?
他們這些人,原本不過是鄉里最尋常不過的莊稼漢、獵戶、佃客。
是勝哥把他們聚在一起,是勝哥給了他們一份能夠讓家人得到榮耀的機會。
勝哥的武藝、勝哥的謀略、勝哥給他們從未有過的尊重、勝哥往日對他們的恩情……
勝哥對他們的一切,雖然只是短短一個月不到,但好像怎麼也說不完。
在這些鄉勇心中,李勝已經不僅僅是一個領頭人,他是主心骨,是魂!
能夠被他帶在身邊教導,那不只是學本事,那是被選中了。
被勝哥選中,就意味著被黃天選中。
眾人眼中瞬間充滿了狂熱,就連與李勝親近的李風、劉路等人也不例外。
李勝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就這樣吧。三日後,我回來主考。李石,劉路,你們兩個跟我出去。」
說完,他轉身走向村口。
劉路和李石對視一眼,連忙跟上。
三人消失在晨霧中。
麥場上,劉武長長地吐了口氣,轉過身面對眾人。
「都聽見了?勝哥的話,不用我重複。」
他抬起手臂,指向麥場另一頭的訓練場。
「想跟著勝哥學本事,先拿出本事來給我看。三天後,刀槍無眼,拳腳無情,大家雖是兄弟,但勝哥教導的機會,大家都清楚,誰也別藏著掖著。」
李風也站了出來。
他掌管著一營的糧草器械,平日裡不顯山露水,此刻卻朗聲接道。
「劉副隊長說得對。勝哥教導的機會難得,誰也別藏著掖著。」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
「我這邊也把話說在前頭。從今天起,往後三天,大家的伙食標準提高,頓頓見肉。」
眾人眼前一亮,李風卻話鋒一轉,沉聲道。
「但有一條:我要看到最優秀的人站到勝哥面前。誰要是濫竽充數,丟的不僅是自己的臉,更是劉副隊長的臉。都給我拿出真本事來,可別讓勝哥失望!」
「諾!!!」
麥場上的氣氛忽然變得緊張而熱烈。
……
泗陽鄉,亭驛。
從東坪里往北走,官道旁立著一排屋舍。
泥土灰牆,門前豎著一根木桿,上頭掛著一面舊得發白的旗幟,隱約能看出「泗陽亭」三個字。
院子不小,前頭是亭長的值房和廳堂,後頭有幾間供行人歇腳的偏房,還有一處馬廄,雖然裡頭並沒有馬,只有一頭牛。
這便是泗陽亭的亭驛所在。
秦漢制度,亭有兩個主要職能。
一是治安捕盜,二是接待行人。但接待的只是尋常百姓、行商走卒,給口熱水、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罷了。
真正往來公幹的官員,自有真正的驛傳系統接待,輪不到亭來操心。
亭驛的門敞著,裡頭已有七八個行人在歇腳。
有人靠著牆打盹,有人在啃乾糧,有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人坐在條凳上,正拿帽子當扇子扇風,嘴裡嘟嘟囔囔地抱怨天氣。
今年的天氣格外反常,雖然才到晚春,但氣溫已經有了盛夏的燥熱。
角落裡,有個小廝模樣的少年在忙碌。
他年紀約莫十七八歲,瘦削的身板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褐,腳上一雙草鞋磨出了洞。
他提著陶壺,越過其他休息的行人,前來給李勝等人添水,動作麻利,臉上始終掛著謙卑的笑。
「這位客官,水還熱著,您慢用。」
李勝穿的與往日沒什麼差別,依舊是一身粗布短衣,與尋常鄉人無異。
劉路和李石也是一樣打扮,三人坐在角落的條凳上,面前放著一隻陶碗,碗中的水本已見底,此刻又被重新滿上了。
小廝的目光在李勝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低下頭,提起陶壺,恭恭敬敬地給三人倒滿。
「三位客官,先喝口水。若是不嫌棄,後院灶上還有些熱粥,我去盛來。」
劉路一愣,正要說話,李勝不動聲色地壓了壓手指,劉路便閉上了嘴。
「多謝小兄弟。」
李勝微微點頭。
這一幕落在其他行人眼裡,頓時有人不樂意了。
那個扇帽子的商人率先嚷嚷起來。
「哎哎哎,我說小廝,你這就不地道了吧?老子在這兒坐了半個時辰,你也不過給倒了碗涼水。那三個傢伙一來,你又是倒熱水又是端粥的,什麼意思?」
旁邊一個瘦高個也跟著起鬨。
「就是就是。都是歇腳的,憑什麼?」
小廝端著粥碗從後院出來,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連忙解釋。
「這位息怒,小的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灶上粥就剩這一碗了,這幾位客官看著像是遠道來的……」
「遠道來的?」
商人冷笑一聲,上上下下打量李勝三人。
「就他們這打扮?泥腿子剛從地里爬出來,還遠道來的?我倒是從淮浦縣來的,你怎麼不招待我?」
小廝的臉色微紅,手裡端著粥碗,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