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伏卡洛不再硬頂，娜貝拉輕輕撓了下黑貓的下巴。
「既然如此，那麼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等奧羅巴斯和格拉西亞出來，解釋清楚祂們的所作所為之後，我們再決定要如何答覆七神的質問。」
「各位誰還有意見？」
唯一有可能提出異議的伏卡洛選擇了閉嘴，其餘兩位自然就更沒有意見。
可就在這塵埃落定的剎那。
另外一道聲音，驟然在宮殿的陰影中響了起來。
「我有一點小小的意見。」
這聲音顯然不屬於現場的這四位魔神。
但對於在場的每一位來說，這個聲音卻又熟悉得讓人猜都不用猜。
伴隨著話音的落下，一道極為高大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濃稠的黑暗中浮現出來。
深紫色的立領長袍，遍布全身的竊語之嘴，以及那張千變萬化的無相面孔。
正是剛剛還在被眾人批鬥的罪魁禍首之一，秘語夫人，格拉西亞。
對於祂的突然降臨，四位魔神們的反應可謂是各不相同。
哈法斯依舊無動於衷，似乎就算天塌下來，也無法讓她的情緒產生一點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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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在馬背上的貝里特，則用充滿殺戮欲望的眼神，居高臨下打量著格拉西亞。
伏卡洛眼中的風暴稍稍平息，似乎微不可察地鬆一口氣。
而娜貝拉，則微微眯起雙眼。
「格拉西亞。」
她盯著對方不斷切換的臉，「你有什麼意見呢？」
格拉西亞沒有客氣，徑直抬手在面前給自己生成了一張華麗的暗紫色座椅。
祂慢條斯理地坐下，十分優雅地翹起白皙圓潤的小腿。
「靈界中發生的事情，諸位想必都已知曉。」
長袍上的無數張嘴巴同時開合，發出重疊的怪異迴響。
「既然你們剛才如此熱烈地討論過我與奧羅巴斯的事情，為何不順便討論一下另外一件更有趣的事呢？」
娜貝拉撫摸黑貓的動作微微一頓。
「你指的是什麼？」
格拉西亞千變萬化的臉龐上，同時浮現出一個充滿嘲弄的笑意。
「各位其實心知肚明。」
祂的目光掃過眾人。
「那就是豐饒女神阿斯塔莉雅，實際上就是早已消失的銀月女神維塔這件事。」
這個驚天大瓜被直接挑明，娜貝拉卻不為所動，立刻追問道。
「這與你們背叛同盟的所作所為，有什麼直接關係嗎？」
「不要說的那麼難聽，我和奧羅巴斯最多只是隱瞞，並未做出任何背叛的行徑，而且，真的沒有關係嗎？」
格拉西亞身上的每一張嘴都在反問。
「艾瑟蘭如今所經歷的一切災難與苦痛，最初的根源，全都來自三月女神，是祂們三位，給我們留下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
「而如今，祂們居然能夠心安理得地改頭換面，堂而皇之混在七神之中，甚至還敢指責我們對艾瑟蘭的破壞。」
格拉西亞的無數張嘴巴同時發出刺耳的譏諷。
「諸位難道不覺得，這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嗎？」
「的確很可笑。」
伏卡洛出聲附和，眼中的風暴再一次變得劇烈起來。
「也許我們應該反過來向七神提出質問，同樣要求祂們對三月女神的隱瞞，給出一個讓我們滿意的交代。」
娜貝拉淡淡地瞥了伏卡洛一眼。
「可以，不如這件事或許可以交給你去辦。由你親自去向七神提出質問，祝你好運。」
堵住伏卡洛的嘴後，娜貝拉重新看向格拉西亞，眼神凌厲。
「格拉西亞，不要再試圖轉移話題了，你們很清楚我們真正在關心什麼。」
格拉西亞攤開蒼白的雙手，做出了一個無奈的手勢。
「我當然知道你們在關心什麼，而我與奧羅巴斯的回答，難道阿斯塔莉雅沒有告訴你，或者我表達得還不夠清楚嗎？」
「艾瑟蘭早已醒來，甚至已經與天外降臨的力量聯手。」
格拉西亞的眸光環顧宮殿的四周。
「面對如此大勢，我與奧羅巴斯，只不過是選擇站在註定會勝利的一邊而已。」
「至於對諸位的隱瞞，只是不想過早走漏風聲，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畢竟，在這看起來牢不可破的暗星同盟當中……」
說話間，格拉西亞千變萬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娜貝拉的身上。
祂刻意拖長了尾音。
「說不定也會有七神的走狗，改頭換面地偷偷混進來呢？就像銀月女神維塔，偽裝成阿斯塔莉雅一樣。」
這哪裡還是什麼暗示。
簡直就是指著娜貝拉的鼻子，赤裸裸地明示了。
然而，面對格拉西亞這極具攻擊性的話語，娜貝拉非但沒有當場發飆生氣，溫和耐看的臉上，反而綻放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兩位女神的目光，就像是兩道在半空中交擊的閃電。
無形的壓迫感在宮殿內碰撞激盪，浮空島外因伏卡洛情緒波動而掀起的風暴，也被碾碎成漫天雪浪。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之際。
「格拉西亞。」
貝里特如雷鳴般極具壓迫感的聲音，突然強行切入了進來。
「在你口中那所謂註定勝利的大勢當中，我們暗星同盟，又將被置於何種位置？」
紅冠之王毫不客氣地質問道，座下的戰馬不安地刨動著蹄子。
「既然你跟奧羅巴斯已經率先選擇另外一個陣營，那麼我們這些被你們蒙在鼓裡的舊同僚呢？」
「是不是最後只會淪為，你們兩位的墊腳石？」
格拉西亞轉過頭，正在飛速切換的臉龐，在這一瞬間奇蹟般定格住，每一張臉上都寫滿前所未有的認真與莊重。
「這就是我此行冒險前來這裡的目的。」
祂緩緩起身，從華麗的暗紫色座椅上站起來。
「那艘駛向新世界的大船，早已經為在座的每一位，都準備好了最合適的位置。只要你們願意登船，你們最終的收穫，將會比在魔神戰爭中得到的要多得多。」
「而這一次……」
格拉西亞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魔力。
「你們將不再是低人一等的失敗者。」
誰也沒有想到，格拉西亞這一次孤身現身。
不僅不是來接受興師問罪的，反而是拿著幾張VIP船票，直接跑到同盟的會議上，來公然招攬這幾位魔神一起跳槽的。
挖牆腳的鏟子，都快揮出殘影了。
娜貝拉一瞬間就能察覺到，大殿內有兩位魔神產生了意動。
風暴提督伏卡洛，以及紅冠之王貝里特。
這兩位魔神本就與無貌者進行過長期的合作。倒不如說，整個暗星同盟與無貌者之間的利益牽扯，本就是奧羅巴斯一手推動的。
誰能想到，這位同盟的建立者，竟然就是無貌者背後的創始人。
自己給自己拉生意了屬於是，順理成章到極點。
因此，繼續與奧羅巴斯深化合作，對於伏卡洛和貝里特而言，並不會產生任何牴觸心理。
如果奧羅巴斯真的向這兩位敞開大門，有極大概率能將祂們說服。
因為無論是暴躁的伏卡洛，還是好戰的貝里特，祂們心底最深的執念，就是在那場遠古的魔神戰爭中輸給了各自的死敵。
祂們無時無刻不在渴望著翻盤，想要重新贏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格拉西亞那句「這一次，你們將不再是失敗者」，對這兩位魔神的誘惑力，簡直堪比毒藥。
想到這裡，娜貝拉停下撫摸懷中黑貓的動作，目光冷冽地看向前方。
「所以，你跟奧羅巴斯是打算另起爐灶，直接拋棄暗星同盟這塊舊招牌了？」
面對娜貝拉的質問，格拉西亞千變萬化的臉龐上，同時浮現出一抹優雅從容的微笑。
「暗星同盟本來就是奧羅巴斯一手創建的。」
深紫色長袍上的無數張嘴巴微微開合，發出重疊的輕語。
「如今拋棄一個搖搖欲墜的舊組織，重新建立一個更為強大的新陣營，又有什麼問題呢。諸位也只是簡單換個身份罷了。」
娜貝拉冷笑一聲，眉眼間的溫和被一股鋒銳的寒意取代。
「你說得倒輕巧，換個身份，那就意味著我們要加入艾瑟蘭的原初意識，以及那些天外大敵的陣營。」
「先不說艾瑟蘭對我們這些外來者究竟抱有怎樣的仇恨與排斥，單說天外大敵的本質，諸位都已經親眼見過，萬一在接觸中被其同化，淪為毫無理智的怪物，又該如何收場？」
這番話就像一盆冰水，確實讓伏卡洛眼中涌動的風暴稍稍停滯，也讓貝里特身上沸騰的血色火焰微微黯淡了一些。
這兩位魔神都是見識過黑潮的危險性，尤其是貝里特，多次前往界域裂縫跟亞蒙戰鬥，知曉那些一直嘗試入侵黑潮究竟有多可怕。
真不敢相信，艾瑟蘭的意識，竟然會與這種力量進行合作。
面對娜貝拉尖銳的說辭，格拉西亞依舊不慌不忙，對三位魔神解釋道。
「艾瑟蘭並非容不下外來者，它真正無法容忍的，是像三月女神那樣試圖殺死它、竊取它力量的竊賊。」
「我們與三月女神是死敵。敵人的敵人，對艾瑟蘭來說自然就是朋友。至於那些天外降臨的大敵，說到底，那也只是一種沒有自我意識的特殊力量罷了。」
「如果諸位真的對那種力量警惕畏懼到了極點，過去這漫長的歲月里，就不會私下裡一直在偷偷研究它了。」
說到這裡，格拉西亞千變萬化的目光，緩緩掃過宮殿內的每一位魔神。
「你們可以不信我的話，但你們理應相信奧羅巴斯，從魔神戰爭至今，祂的判斷從未令人失望過。」
「當然。」
伏卡洛眼窩中的風暴再次劇烈旋轉起來，沉聲附和。
「我自然信任奧羅巴斯，否則當年也不會應祂的邀請加入暗星同盟。無論如何，奧羅巴斯都是我們當中目光最為長遠、判斷最為精準的。」
端坐在純黑戰馬上的貝里特也跟著緩緩點頭。
儘管這位血色騎士在內心深處對奧羅巴斯並不服從，但祂也不得不承認，正是因為奧羅巴斯當年的一力推行與四處奔走，才有了暗星同盟至今的局面。
見到這一幕，娜貝拉沉默下去，沒有再繼續出聲反駁。
並非沒有辯駁的理由，而是以她在暗星同盟中一貫展現出的魔神人設與立場，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已經足夠了。
如果再繼續揪著不放，非要跟格拉西亞唱反調，只會過猶不及，暴露她自己背後隱藏的真實身份。
就在大殿內的氣氛隱隱開始向格拉西亞傾斜時，一個聲音突然在角落裡響起。
開口的，是一直如死人般沉默的凋零女士，哈法斯。
「艾瑟蘭選定的原初，是誰。」
哈法斯孤零零坐在枯萎藤蔓交織的王座上，灰白色的薄紗下，一雙似乎能看透死亡的目光直視著格拉西亞。
「是奧羅巴斯，還是尤蒙加？」
艾瑟蘭雖然擁有屬於自己的意識，卻無法在現實中自主行動，它必須選定一位代理人。
這種關係，就像是夢境女神瓦沙克與神眷者讓娜之間的聯繫一樣，代行者將代替星球意志在大地之上行走，處理具體的事務。
這個被選定的人，便被稱為「原初」。
上一位被選中並冠以這個名號的，正是龍類們曾信仰的主神，原初之龍。
如今艾瑟蘭的意識從漫長的沉眠中甦醒，而原初之龍早已逝去，它必定會重新挑選一位代行人。
在哈法斯毫無生機的注視下，格拉西亞久違地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壓力。
面對這位在眾魔神中實力最為深不可測的女士，格拉西亞收起從容的微笑，身上每一張竊語之嘴都隨之閉合，換上一副前所未有的嚴肅態度。
「艾瑟蘭選定的原初，就是奧羅巴斯。」
格拉西亞一字一頓地回答，「至於尤蒙加，祂早就在過去的歲月中死去了，與我們毫無關係。」
聽到這個確切的答案，哈法斯緩緩點頭。
「可以，我加入你們。」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入空曠的大殿之中，使得整個宮殿在這一瞬間陷入落針可聞的安靜。
娜貝拉等三位魔神面面相覷，就連格拉西亞千變萬化的臉龐上，也難以遏制地浮現出一抹錯愕與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