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剎那間,整個世界似乎在這一刻斷檔了。
沒有人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覺得自己的意識在這一個瞬間,出現極為短暫的空白。
等到意識重新恢復運轉時,原本被猩紅與九彩光芒籠罩的世界,終於重新恢復屬於天空與海洋的正常色彩。
遠處海面上的巨艦甲板上,所有人齊刷刷地抬起眼,朝著島嶼的方向望去。
視野之中。
那頭原本如黑色山脈般不可名狀的神之眷屬,龐大的軀殼已經癱軟如泥,趴在島嶼的廢墟上一動不動。
它腦袋上巨大的獨眼依舊大大睜著,但眼瞳深處,卻早已失去所有的光彩。
此時此刻看過去,這頭巨獸的狀態顯得尤為詭異。
它看起來像是死了,卻又像是還活著,因為軀體上沒有出現任何傷勢。
但所有人在看清它的第一眼,腦海中便突然浮現出一個篤定的念頭。
它已經死透了。
似乎在這頭巨獸的身上,「活著」這個概念已經被某種力量給強行剝離。
巨艦之上陷入安靜,唯有船隻破開海浪的聲音在響起。
包括安娜在內,所有人全都呆呆望著那具龐大的屍體,足足發愣了好一會兒。
在這個眾神隱秘的世界中,這樣一頭王座級別的遠古巨獸,毫無疑問擁有著足以滅世的偉力。
可現在,它就這麼被輕易殺死了。
死得是如此的乾脆利落。
就算是殺頭豬,好歹還得按著脖子放半天血呢。
「快!」
「加快速度,靠過去!」
巨艦的鍊金法陣全功率運轉,破開洶湧的海浪,向著巨獸的屍體飛速逼近。
高天之上。
李維靜靜懸浮在半空,微微低下頭,望著下方已經死透的神之眷屬。
哪怕是他這個始作俑者,此刻眼中也浮現出一抹出乎意料的詫異。
這射殺神矢的威力,確實有些超標了。
畢竟在現實世界裡,李維雖然可以施展森羅萬象來解析萬物,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目標,正兒八經測試一下這招絕殺。
這隻神之眷屬在被命中之前,還是一副生龍活虎的模樣,擁有著似乎無窮無盡的力量與極為強悍的生命力。
毫不誇張地說,就算是把它細細切成臊子,估計都能原地復活。
可就在被射殺神矢貫穿的一瞬間,它的生命就這樣被強行抹除了。
強悍無匹的生命力,以及王座的浩瀚力量,在跨越因果的攻擊面前,簡直形同虛設。
這恐怕是艾瑟蘭有史以來,第一位死得如此輕易且草率的王座了。
「嗯?」
李維的目光在巨獸的屍體上掃過,眉頭突然微微一挑,似乎察覺到什麼不對勁的痕跡。
唰。
李維身周泛起一抹無形的波紋,躍遷權能發動,身影憑空從天穹上消散。
與此同時,他隔空向著遠處的安娜投來一句簡短的傳音。
巨艦的甲板上,正凝視著前方的安娜微微一怔,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抹異色。
而此時,那座巨大的海島連同神之眷屬的屍體,已經在視野中放大。
巨艦終於穩穩停靠在島嶼的淺灘旁。
艦上的所有人迫不及待地飛奔而下,登上海島,仰頭打量著眼前這座肉山般的龐大屍體。
萬幸這玩意兒在臨死前縮小了體型。
不然若是按照它最開始覆蓋整座島嶼的誇張大小,這群人現在恐怕連個能落腳的陸地都找不到。
賈埃斯迫不及待向下屬們揮舞著手臂,下達命令。
「快!」
「馬上破開屍體,裡面尋找教主冕下的蹤跡!」
時間聖教這群殘黨苦苦追蹤這頭神之眷屬這麼久,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回那位被怪物一口悶的新任教主。
近百米教徒立刻順著怪物癱軟的觸手向上攀爬。
安娜靜靜站在一旁,看著這忙碌的一幕,輕聲問道:
「你覺得,你們的教主還活著嗎?」
賈埃斯聞言沉默片刻,才搖了搖頭,飽經風霜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其實,我也不知道。」
「也許我們執著尋找的,早就已經不是教主冕下了,而僅僅只是在尋找一個答案罷了。」
安娜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
賈埃斯的目光在周圍環視了一圈,突然話鋒一轉。
「安娜閣下,您的那位同伴呢?怎麼沒有看見他?」
由於李維自始至終都沒有透露過名字,賈埃斯也只能用這種略顯生硬的尊稱來代替。
安娜神色如常地回答道:
「他有點事情,先走一步了。」
聽到這話,賈埃斯的臉上流露出一抹遺憾。
「這可真是太不巧了,我還想著一定要當面向他表達感激呢。」
實際上,在說話的同時,賈埃斯的目光卻隱隱透著幾分不安,頻繁打量著四周的動靜。
眾人順著怪物的軀幹,終於攀爬到神之眷屬屍體的最上方,也就是它巨大的腦袋上。
哪怕已經死亡,王座巨獸的皮肉,也不是這群連超凡者都不是的教徒能夠輕易破壞的。
但誰叫這怪物的腦袋上,偏偏長著一隻巨大無比的眼睛呢。
相較于堅韌的表皮,柔軟的眼球組織,顯然是直通大腦內部最便捷的通道。
賈埃斯立刻吩咐下屬們動手,強行剖開神之眷屬的獨眼。
安娜就站在不遠處,安靜看著這血腥解剖的一幕。
嗤。
伴隨著刀刃切開軟組織的沉悶聲響,當神之眷屬巨大的眼球終於被完全剖開的剎那。
嗡。
一抹璀璨耀眼的金色光芒,陡然間從滿地的粘液與血肉中破空而出。
這道光芒仿佛一顆拖曳著尾跡的金色流星,在出現的第一時間,便徑直向著高高的天空飛射而去。
金月女神柯羅娜的碎片!
然而,還沒等安娜做出任何反應。
站在一旁,渾身肌肉早已緊繃到極限的賈埃斯,竟然在這一刻驟然暴起。
轟!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爆發出遠超平時的恐怖速度,搶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沖天而起。
一把將金色的流光攥在掌心之中。
握住流光後,賈埃斯連半秒鐘停頓都沒有,頭也不回地在半空中強行扭轉方向,朝著遠方的海域極速遁逃而去。
與此同時。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費力解剖屍體的下屬們,居然在這一刻齊刷刷轉身,咆哮著向安娜的方向猛撲而來。
狂風在耳邊呼嘯。
聽著背後隱約傳來的激烈戰鬥聲,正在屍體上狂奔的賈埃斯,心臟正在胸腔里地怦怦直跳。
如果條件允許的話,他真想留下來好好欣賞一下,那位似乎一切盡在掌握的安娜女士,臉上此刻驚愕又憤怒的表情。
這群來自異界的異邦人,實力確實強得離譜,但腦子卻總是那麼好騙呢。
稍微偽裝一下虔誠與悲壯,就能把他們耍得團團轉。
可惜,賈埃斯不敢賭。
安娜的那個同夥,那個僅僅只是一擊就能將神之眷屬秒殺的男人,實在是太過危險了。
雖然安娜親口說他有事離去,但誰敢保證對方會不會中途折返?
一旦被那種怪物盯上,自己連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所以在搶到東西的瞬間,賈埃斯心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必須在第一時間逃離現場。
至於身後那群被留下來斷後的下屬。
那是他暗中培養多年的死士,每一個都心甘情願為他付出生命的代價。
儘管這群人加起來都不夠安娜塞牙縫的,但只要能稍微拖延那麼一會兒的時間,就已經足夠了。
只要能夠潛入深不見底的大海之中。
在這個浩瀚無垠的世界裡,誰也別想再找到自己的蹤跡。
轉瞬之間,賈埃斯已經爆發出此生最快的速度,衝到海島的邊緣。
他縱身一躍,身姿輕盈如一條即將脫困的游魚,徑直撲向下方漆黑的大海。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冰冷海水的剎那。
時間,開始倒轉了。
周遭翻湧的海浪瞬間停滯,隨後如倒放的電影膠片般,以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詭異姿態向後退去。
賈埃斯整個人硬生生定格在半空中,然後維持著前撲的姿勢,完全不受控制地倒飛了回去。
撲通。
伴隨著一聲悶響,他原封不動地重新跌落在海島堅硬的礁石上。
賈埃斯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如墜冰窟。
作為同樣掌握著些許時間權能的聖教首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幕意味著什麼。
只有實力遠遠凌駕於他之上的時間掌控者,才能像撥弄鐘錶一樣,將他強行倒轉回來。
「賈埃斯。」
一個帶著幾分戲謔的清脆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
「你不是要去找你們那位被吞下的新任教主嗎?」
賈埃斯僵硬地站在原地,足足過了好幾秒鐘,才緩慢地轉過身來。
安娜正靜靜站在十幾步之外,一雙眼眸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戲謔。
賈埃斯下意識咽了一口唾沫,只覺得喉嚨乾澀得發痛。
該死的。
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完全估算錯誤了這個女人的實力。
他原本以為,身後近百個死士,就算再怎麼不堪一擊,拼盡全力也能拖住這個女人幾分鐘的時間。
可現在才過去多久?
滿打滿算甚至還不到十秒鐘!
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漂亮女人,從一開始就在他們面前隱藏了真正的實力。
見賈埃斯僵立著一聲不吭,安娜微微揚起白皙的下巴。
「怎麼不說話了?你不去救你們的教主也就算了,怎麼逃跑的時候,還要順手搶我的東西?」
聽到這句話,處於極度絕望中的賈埃斯反而破防了。
他發出一聲氣急敗壞的冷笑,五官微微扭曲,咬牙切齒地低吼。
「你的東西?無恥的異邦人!你們這群強盜闖入我們的世界,妄圖搶走我們的神明碎片,現在居然還敢厚顏無恥地說這是你的東西?!」
在此前雙方合作追查神之眷屬蹤跡的時候。
安娜僅僅只是透露過,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尋找一種『金色流星』,對柯羅娜碎片隻字未提。
而賈埃斯當時也是裝出一副茫然無知的模樣,表示自己從未聽說過這種事物。
現在看來,全都是在飆演技。
他分明早就知曉,所謂的金色流星,其實就是某位神明遺落的碎片。
面對這大義凜然的指責,安娜不怒反笑,嘴角浮現一抹好看的弧度。
「看來你真正的目的,不是什麼尋找教主,而是跟我一樣,衝著神明碎片來的。」
「不過,在指責我之前,你要不要先低頭看一眼,你手裡現在握著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賈埃斯聞言,心頭猛地一跳。
他下意識低下頭,看向被自己攥緊,還在往外溢散著淡淡金光的右手。
當他顫抖著張開手掌時,整個人瞬間如遭雷擊。
躺在掌心裡的,根本不是什麼蘊含著無上偉力的神明碎片。
而是一枚做工極為繁複,表面銘刻著無數細小齒輪與古老符文的古銅色懷表。
安娜只是輕輕一招手。
嗡。
懷表便受到某種無形的牽引,瞬間掙脫賈埃斯的手掌,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回安娜白皙的掌心中。
安娜把玩著永恆指針,嘲笑著說道。
「你總不能睜著眼睛說,這塊懷表也是屬於你們這個世界的東西吧?」
直到這一刻,賈埃斯呆滯的雙眼才終於恢復一絲焦距。
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被人當猴耍了。
這個該死的女人,不知在什麼時候將這塊懷表塞進神之眷屬的眼球里,偽裝成神明碎片出世的假象。
而賈埃斯因為做賊心虛,加上局勢太過緊張,根本來不及細看就直接出手搶奪了。
「你……」
回過神來的賈埃斯,聲音乾澀。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安娜既然能在解剖神之眷屬之前就提前布下這個局,這就意味著她早就洞察自己動機不純。
可是賈埃斯回想這段時間的相處,自己分明沒有露出半點破綻啊!
「你不會真以為自己的演技很精湛吧?」
安娜嗤笑了一聲,眼中滿是輕蔑。
「早在剛剛抵達這個世界,第一次跟你接觸的時候,我就發現你的問題了。」
「演技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