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萬人啊……」
陳淵吃力地翻了個身,看著帳篷頂上的破洞裡漏進來的一絲星光。
哪怕是用他這條賤命去換,也值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下場。
明天開戰之後,只要犬牙茂發現衛家軍不僅沒餓死,反而生龍活虎,立刻就會明白自己被耍了。
被一個他最看不起的魏狗給耍了。
那個暴躁的獨眼狼,絕對會第一時間派人把他拖出去,砍下他的腦袋祭旗。
怕嗎?
陳淵摸了摸自己瘦骨嶙峋的脖子。
有點怕。
刀砍下來的時候,應該很疼吧。
但他更怕的,是大魏的江山被這群異族踐踏,是大魏的百姓被當成兩腳羊一樣屠宰。
盧嵩那個老匹夫,為了爭權奪利,連國家的門戶都敢賣。
朝堂上袞袞諸公,全他媽是一群沒軟蛋的廢物。
「你們怕死,我不怕。」
陳淵咬著牙,眼淚突然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滑落,混著臉上的泥垢,砸在發霉的草蓆上。
他想起了離京前,蘇清韻找他密談的那個晚上。
「此去北戎,九死一生。」
「你是個讀書人,本不用蹚這趟渾水。」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大魏的讀書人,不全是他盧嵩那種畜生。」
「總得有人去告訴這幫異族,魏人的骨頭,還沒全軟。」
陳淵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夾雜著馬糞味的冷空氣,彷佛那是全天下最甘甜的美酒。
他活不到看犬牙茂被砍下頭顱的那一刻了。
「衛家軍……別讓我失望啊。」
陳淵在心裡默念了一句,強迫自己放鬆身體。
得養足精神!
明天上刑場的時候,總不能連站都站不穩,那太丟大魏讀書人的臉了。
夜,越來越深。
風漸漸停了。
當東方的天際線撕開第一抹魚肚白的時候。
「嗚——」
一聲沉悶而悽厲的牛角號聲,在北戎大營的中央驟然炸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連綿不絕的號角聲,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發出了最後的嘶吼。
沉睡的五十萬大軍,被這震耳欲聾的號角聲強行喚醒。
決戰,開始了。
……
牛角號還沒響到第三聲,犬牙茂就從帥帳里沖了出來。
他只穿了半身甲,頭盔都沒戴,那隻獨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雁門關的方向。
城門開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從裡面主動開啟的。
兩萬精騎如黑色潮水般湧出城門洞,馬蹄踏在凍土上的悶響連成一片,像雷從地底滾過來。
騎兵陣最前方,一桿白色大纛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不可能!」
犬牙茂的嘴唇在發抖。
不是冷的,是氣的。
他們斷糧了!
他們應該餓得連刀都舉不起來了!
三天!
整整三天沒有一縷炊煙升起來!
可衝出城門的那些騎兵,一個個精神抖擻,戰馬膘肥體壯,哪有半點斷糧的樣子?!
「有人……」
犬牙茂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刮鐵。
有人騙了他。
有人從一開始就在騙他。
斷糧是假的。
困守待斃是假的。
他以為衛家軍是砧板上的魚肉,實際上自己才是那條被人釣了三天的蠢魚!
誰?
腦子裡只閃過一個念頭,答案就像閃電一樣劈了下來。
那條魏狗。
那條從開戰之前就跪在他面前搖尾巴的魏狗!
犬牙茂的獨眼猛地縮了一下,瞳孔里的光不像是人。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親衛嘶吼了一聲。
「去把那個姓陳的狗東西給我拖過來!」
他來不及整軍了。
號角響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敗了。
二十萬騎兵餓了兩天半,戰馬都殺了一大半,剩下計程車卒連刀都拿不穩。
這種狀態去迎戰吃飽喝足的衛家軍精騎?
送死。
但臨死之前,他至少要做一件事。
把那個出賣自己的東西,砍成肉泥。
親衛們領命沖了出去,犬牙茂提著彎刀大步跟上。
馬靴踩在凍硬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帶著能把地面踏裂的力道。
營帳邊緣那間破爛的窩棚,就在馬廄旁邊。
犬牙茂一腳踹開了帳簾。
帳篷里,陳淵正站在當中。
不是蜷縮在草蓆上瑟瑟發抖的樣子,不是跪在地上搖尾乞憐的樣子。
他站得筆直。
那件灰撲撲的儒衫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仔細整理過了,袖口疊得齊齊整整,衣襟上的泥漬雖然洗不掉,但布料被捋得平平展展。
頭髮也重新束了起來,用一根不知從哪折來的木枝簪著。
他甚至把臉上的泥垢都擦乾淨了。
那張臉。
犬牙茂看清了那張臉,牙根子都在發酸。
不是那個彎腰駝背、滿臉諂媚、像癩皮狗一樣在他腳邊打轉的魏人。
眼前這個人,腰背挺得像一桿槍,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眼神清明而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像在看一條喪家犬。
犬牙茂握著彎刀的手在發抖。
「魏狗!」
他一步跨進帳篷,彎刀直指陳淵的咽喉,獨眼充血得快要爆裂:
「你騙我!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陳淵沒退。
刀尖離他脖子不到三寸,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小王爺息怒。」
他的聲音也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尖細陰柔的嗓音,而是中正平和,字正腔圓。
這才是一個大魏二甲進士該有的聲音。
「在下給小王爺的情報,九成都是真的。」
「衛家軍缺糧是真的,盧嵩剋扣軍餉是真的,朝廷無暇北顧也是真的。」
陳淵緩緩抬手,拂了拂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從容得像在翰林院的書房裡。
「唯獨有一條,在下沒提。」
「蘇氏的運糧隊,三天前就到了。」
犬牙茂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獨眼裡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你……」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你這條魏狗……使詐!騙我!」
「無恥!」
最後兩個字是吼出來的,帳篷都在震。
陳淵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諂媚的、讓人噁心的笑,是真真正正發自內心的、暢快的笑。
「與蠻夷,何必講理?」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