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趙氏,北境三大將門之一。
趙家祖上出過四位鎮北將軍,滿門武將,世代戍邊。
趙青的父親趙烈是末代家主,領兵守北境十七年,未失一城一關。
將門的結局,往往不在沙場上。
二十年前,趙烈得罪了朝中一位權貴。
一紙奏摺遞到御前,三樁罪名壓下來:通敵、謀反、私鑄軍械。
趙烈被押入京師大牢那天,趙家滿門一百三十六口全數下獄。
三月後,菜市口開刀。
一百三十六顆人頭,從八十歲的老太爺到襁褓中的嬰兒,一個沒剩。
趙青不在。
那年他十九,奉父命外出遊歷,才躲過一劫。
六年後,趙家被平反。
新任御史翻出舊案,查明三項罪名皆是捏造,證據偽造,證人買通。
朝廷下了一道遲到了六年的旨意——趙氏忠良,沉冤昭雪。
一百三十六條命,涼透了。
趙青從山裡走出來,瘦得脫了相。
平城趙府早被人占了,祖墳刨了,族譜散了。
他去了邊軍。
從小卒做起,一刀一槍往上爬,十二年才爬到函谷關守將。
貪財,貪得明目張胆。
軍餉的零頭他扣,賞銀他克一成,年例銀子過他手必少兩分。
不是給自己花。
趙家祠堂毀了,他要重建。
一百三十六口人的墳塋被刨了,他要重修。
族譜散佚,他花重金從民間收殘本。
每攢夠一筆銀子,就托人往平城送。
貪功,貪到貪生怕死的反面。
哪裡最兇險他往哪鑽,兩個月函谷關苦守,三次衝上城頭白刃戰,身上添了十一道新傷。
趙氏要重新立起來,光靠銀子不夠,戰功簿上寫滿趙青的名字,後人才能抬起頭。
不是窩囊廢的後人,是功臣的後人。
貪小財,重大義。
盧嵩派人拿十箱黃金砸過來,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帽子一頂。趙青掂了掂那些金燦燦的東西。
趙家一百三十六條命就是被這種髒錢害死的。
他收了黃金,轉手全花了出去,沿途招兵買馬,召來十萬義軍。
這筆帳,趙青算得比誰都清。
……
東城牆。
衛昭從南面繞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
白蠟槍拄在台階上當拐杖,每邁一步膝蓋都在打顫。
白袍上血痂結了一層又一層,硬到走動時嘎巴嘎巴響。
商婉清從床弩後面鑽出來,圍裙口袋裡露出半截扳手,手上還沾著機油。
她張嘴,剛要開口——
「義軍傷員全部抬進城內,讓謝道寧安排救治。」
衛昭沒看她,邊上台階邊往外扔話。
「還能站著的編入預備隊,換甲換兵器,先吃飽飯。」
商婉清的嘴合上了,又張開。
「你先——」
「召集五萬重甲步卒。」
衛昭打斷她,槍桿在石磚上杵了一聲。
「我要出城。」
商婉清的扳手從圍裙口袋裡滑出來,啪嗒摔在地上。
「出城?正面還有二十多萬人——」
「我沒時間解釋了。」
衛昭扶著城垛站了一息,胸腔起伏得厲害,再邁步往前走。
「東胡王剛抽五萬騎去南面,正面陣型還在調整,輪換節奏斷了。」
他頓了半拍。
「這是正面最虛的時候,再等兩個時辰,人家調整完畢,這個視窗就沒了。」
商婉清在城頭上守了四天,什麼陣法戰術她不懂。
但連續四天看東胡攻城的節奏變化,也咂出了一些門道——攻方分兵調陣的間隙,確實是最脆弱的視窗。
「可你連續四天沒合過眼,剛從南面殺了一整天——」
「商婉清。」
衛昭停住腳步,轉頭。
四天沒合眼的臉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了,嘴唇乾裂起了白皮。
「趙青在南面拿七萬人給我爭時間,這會兒正拿命擋五萬鐵騎。」
他把槍桿往肩上一擱。
「我要是在城頭上歇著等訊息,那幫人就白死了。」
商婉清不說話了。
她彎腰撿起扳手塞回口袋,轉身沖城牆內側的校尉丟了一句。
「五萬重甲步卒,東城門集結,快。」
……
東城門甬道。
鐵甲碰撞的悶響在甬道里滾成一片。
長矛、大盾、戰刀——四天守城折損了不少家底,但商婉清的軍械庫還存著最後一批存貨。
五萬人列陣完畢,密密麻麻擠滿了整條甬道和城內廣場。
衛昭騎在馬上,白蠟槍橫在鞍橋前。
城門沒開。
他撥轉馬頭,面朝身後五萬人,槍桿往前一舉。
「東胡王從正面抽了五萬騎去打南城牆。」
五萬人的佇列鴉雀無聲。
「他覺得正面二十萬夠用了,不需要那五萬人。」
衛昭的嘴扯了一下,扯出一個帶著血痂的弧度。
「他瞧不起咱們衛家軍。」
佇列里響了一聲悶響,是拳頭砸在胸甲上的動靜。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一片一片炸開,鐵甲碰撞的悶響滾到了佇列最後方。
「所有人聽令——跟老子從正面殺出去!」
槍尖朝天一挑。
「此戰,我要活捉東胡王!」
五萬人的吼叫從甬道里炸出去,震得城門洞上方的碎石灰撲簌簌往下掉。
衛昭撥馬面朝城門。
「開——」
「報——!」
一騎快馬從城牆內側的巷道里竄出來,蹄鐵在石板上打出火星。
騎馬的斥候半邊臉全是泥,鐵甲缺了三塊甲片,滾下馬的時候腿直接軟了,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兩步。
「少帥!南面——急報!」
衛昭韁繩上的手一停。
斥候的胸口劇烈起伏,嗓子裡的字是一個一個蹦出來的。
「趙將軍……於南城牆外十里坡……殉國!」
甬道里死了。
五萬人的呼吸全停了一拍。
斥候的十根手指掐進磚縫,渾身在抖。
「七萬義軍……全軍覆沒,無一存活!」
他咽了一口血沫,後面的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但五萬東胡精騎也折損殆盡……不足千人,殘部已退至南城牆外與烏蘭圖匯合。」
衛昭騎在馬上,整個人僵了。
槍桿從手裡滑了半寸,槍尾在鞍橋上磕了一聲。
七萬換五萬。
趙青死了。
那個臨走前還嬉皮笑臉說「戰功可得給老子猛猛加上」的貪財鬼。
死了。
聚賢莊的、太行寨的、青州武館的、三江口漕幫的——從天南海北扛著殺豬刀趕來的七萬人。
一個沒回來。
胸口那捲花名冊還硌在肋骨上。
羊皮卷的邊角扎進皮肉,密密麻麻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手印。
全沒了。
衛昭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兩隻眼珠子裡的東西換了一層底色。
他拽著韁繩,戰馬猛地往前躥了兩步。白蠟槍從鞍橋上抄起來,槍尖朝前,平端。
嗓子已經啞到劈了,從喉管里刮出來的調子帶著腥氣。
「全軍聽令——隨我衝鋒!」
槍尖朝城門方向狠狠一送。
「老子要讓東胡——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