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最高處。
風從四面灌上來,颳得旗幟獵獵作響。
柳驚霜站在狼山之巔的祭天台上。
腳下是東胡人世代祭祀長生天的聖壇——青石壘成,四角刻著狼頭圖騰,石面上還殘留著乾涸的牲畜血漬。
她把長刀拔出來,插在祭壇正中央。
刀身沒入石縫,只余刀柄朝天,冷銅紋路在晨光里閃了一下。
「升旗。」
孫平從身後遞上來一面旗。
不是衛家軍的白旗,是大魏的龍旗——玄底金龍,五爪騰雲。
這面旗是出發前衛昭親手交給她的,疊得整整齊齊,塞在她的鞍袋最底層,壓了十三天。
旗杆被豎起來的瞬間,風灌滿了旗面。
玄底金龍從祭天台上展開,在東胡人的聖山之巔獵獵翻卷。
山腳下,被押在一處的東胡王室妃嬪、太子、王子、三十六部長老,全仰著頭。
有人跪了下去。
不是跪大魏的旗。是腿軟了。
那面龍旗升起來的位置,是東胡人千年以來祭祀長生天的地方。
每逢大事——出征、登基、盟誓——東胡王都要在這塊青石台上宰殺白馬,以血塗額,面朝蒼穹跪拜。
長生天庇佑東胡。
這是刻在每個東胡人骨頭裡的信仰。
此刻,長生天的祭壇上,插著一柄漢人女將的長刀,飄著大魏的龍旗。
一個白髮蒼蒼的部落長老盯著山巔那面旗,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仰頭朝天嚎了一嗓子。
嚎聲尖利、悽厲,從喉管最深處擰出來,帶著碎裂的顫音。
周圍的東胡人被這嚎聲帶動了,有人伏在地上拿拳頭捶泥,有人雙手抱頭蹲在原地發抖。
天塌了。
他們信了千年的長生天,此刻站在上面的,是一個漢人女人。
柳驚霜沒有往山腳看。
她面朝東方。
函谷關的方向。
兩千里外,那個體弱清瘦的少年此刻是死是活,她不知道。但她該做的事做完了。
孫平湊上來,嗓門壓得低。
「將軍,王室的人都關好了,太子和三個小王子單獨看押,妃嬪和長老關在一處。」
他停了一拍。
「咱們什麼時候走?」
「再等一天。」
柳驚霜的手從刀柄上收回來。
「讓所有東胡牧民都看清楚——狼山上飄的是誰的旗。」
她轉身往山下走,靴底踩在青石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一天之後,押送王室,回函谷關。」
……
十日後。
函谷關東城牆。
最先看見隊伍的是城頭上換崗的哨兵。
西面的地平線上,一條灰線正在膨脹。
旗幟——不是東胡人的狼旗,是大魏的龍旗,還有衛家軍的白旗。
「那是——」
哨兵揉了兩遍眼,第三遍的時候手開始抖。
「柳將軍回來了——!」
這一嗓子從城頭上砸下去,整條城牆的人全站起來了。
商婉清從床弩後面探出半個身子,圍裙口袋裡的螺帽掉出來滾了兩圈。
她沒撿,兩隻手撐在城垛上往西看。
蘇清韻從中軍帳里跑出來,銀甲都沒穿全,肩甲只扣了一邊,頭髮散了半截。
蕭觀音站在北城牆的箭樓上,手裡的短刀慢慢插回鞘里。
遠處的隊伍越來越近。
最前面是柳驚霜。
素色勁裝,腰佩長刀,馬背上挺得筆直。
身後是五萬鐵騎,雖然瘦了一圈、馬掉了膘,但佇列整齊,旗幟不倒。
隊伍中段拖著一長串囚車。
木籠車裡關著東胡人——穿錦袍的妃嬪、披獸皮的長老、剃了光頭的小王子。
十幾輛囚車碾過凍土,吱呀吱呀的悶響從遠處傳來。
城牆上炸了。
「贏了!徹底贏了!」
「東胡的老窩都端了!」
「衛家軍萬勝!」
吼聲從城頭上翻下來,灌滿了整條甬道。
……
京城。
訊息傳回來的那天,整座城都沸了。
茶樓的說書先生拍著驚堂木嗷嗷叫,函谷關大捷的段子從東市傳到西市,從酒樓傳到巷弄,從白天傳到天黑。
鞭炮聲從午時一直響到亥時。
有人在自家門口掛紅燈籠,有人在街上撒銅錢,有人拎著酒罈子見人就灌。
滿街都是紅紙屑,踩在腳底下嚓嚓響。
朱雀大街上,一個賣餛飩的老頭把攤子收了,從灶台底下摸出一壺藏了三年的黃酒,蹲在街邊自己喝。
城裡的百姓不懂什麼戰略戰術,不知道誰是呼延策誰是烏蘭圖。
只知道一件事——蠻子被打跑了,邊關保住了,日子還能過。
這就夠了。
……
皇宮,太極殿。
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函谷關大捷的戰報擺在龍案上,明黃封皮,硃砂批印。
沒人說話。
準確地說——沒人敢先說話。
龍椅上坐著的元熙帝,從早朝開始到現在,一個字沒吐。
戰報翻開了,看了,又合上了,手指在龍案邊緣一下一下敲。
敲了十二下。
站在文官之首的盧嵩低著頭,朝笏捧在胸前,手指攥得骨節咯吱響。
一個御史從佇列里邁出半步,剛張嘴——
「退朝。」
兩個字從龍椅上飄下來。
不重,甚至有些輕飄飄的。但所有人的嘴全閉上了。
太監的拂塵甩了一下。
「退——朝——」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
正事一個字沒聊。
邊關大捷,沒有封賞旨意,沒有論功行賞,甚至沒有一句「打得好」。
就退了。
……
御花園。
元熙帝走在迴廊里,步子不快不慢。
黃袍的下擺拖在石磚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身後三步遠跟著盧嵩。
花園裡沒有旁人。
太監和侍衛被遠遠打發了,最近的一個站在迴廊盡頭的拐角處,隔了七八丈。
盧嵩的腳步比平時碎。
走了半條迴廊,元熙帝在一叢枯萎的芍藥前停下來。
盧嵩也停了。
「趙青這個狗東西!」
盧嵩的朝笏差點摔在地上,嗓門從喉管里擰出來,帶著壓抑了一整個早朝的怒意。
「十箱黃金!天下兵馬大元帥的頭銜!整個朝中我能調動的關係全搭給了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比平時近了半步,但元熙帝沒有回頭。
「結果呢?這個二五仔不光沒在背後捅衛家一刀——他拿著臣的黃金招了十萬義軍,還拿命去給衛昭擋東胡精騎!」
盧嵩的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十箱黃金餵了狗了!」
元熙帝沒有說話。
他彎腰看了看面前那叢枯掉的芍藥,伸手撥了撥一根乾枯的枝條,枝條上的殘葉碎了,掉在石磚上。
「趙青死了。」
元熙帝的嗓門很平。
「死人的帳,算不回來了。」
盧嵩的嘴動了一下,後面的話被堵回去了。
元熙帝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的碎葉。
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
是一種很淡的、幾乎捕捉不到的笑。
「朕有時候在想——大魏養了這麼多年兵,終究還是有肱骨之將的。」
他轉過身,面朝盧嵩。
「十五萬人擋住五十萬東胡鐵騎,生擒敵王,端了敵方老巢——放到史書上,這是什麼?這是千古一戰。」
盧嵩的脊背僵了。
元熙帝的笑沒有收。
「只可惜——」
他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在面前虛虛一划。
「這種肱骨之將,出現的時候不太對。」
盧嵩的喉結滾了一下。他聽懂了。
大魏需要能打仗的將軍。
但大魏不需要一個功高震主、滿門忠烈、手握十幾萬精兵、在民間萬人傳頌的將軍。
尤其是——這個將軍姓衛。
「陛下!」
盧嵩往前又邁了半步,朝笏抱在胸前。
「再給臣一次機會,臣一定——」
元熙帝的手抬了起來。
掌心朝外,朝著盧嵩的方向。
動作很輕,但盧嵩的嘴立刻合上了。
「不用了。」
元熙帝把手收回袖子裡,轉身繼續往迴廊深處走。
腳步聲在石磚上咚咚響,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很均勻。
「你鬥不過衛家的。」
這句話飄出來的時候,元熙帝的背影已經走出去三步了。
盧嵩的臉抽了一下。
元熙帝沒回頭。
「放心。」
腳步沒停。
「朕早就知會了靠山王。」
盧嵩的腳步頓住了。
元熙帝的黃袍下擺從石磚上拖過去,發出窸窸窣窣的響。
「他的三十萬精兵,此刻就駐在黃金城。」
他在迴廊盡頭的拐角處停了一下。
半張臉隱在廊柱後面,另外半張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沒了。
「衛家軍——回不了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