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家軍回來了。
這個訊息從函谷關往京城方向蔓延的速度,比最快的八百里加急還快三天。
不是朝廷的驛站傳的。
是沿途的商販、行腳的鏢師、趕路的農戶——一個傳一個,一嘴傳十嘴。
傳到最後,連深山裡燒炭的老漢都聽說了。
衛家軍,十七萬人,帶著東胡王的囚車,打函谷關一路往東。
不是回京受賞。
是清君側。
殺盧嵩。
訊息傳開的頭兩天,各州府的官員都慌了。
有人連夜寫摺子表忠心,有人偷偷把官印藏進米缸里,有人直接收拾細軟準備跑。
但老百姓沒慌。
非但沒慌,還他媽高興。
衛家軍一路東行,第一座城是潼關。
潼關守將姓吳,四十出頭,跟衛家沒有任何淵源,手底下六千守軍。
六千人堵在城門洞裡,看著遠處那條灰白色的長龍慢慢逼近。
旗幟破了,鐵甲上的血痂還沒刮乾淨,馬瘦了一圈,人也瘦了一圈。
但佇列整齊,步伐沉穩,十七萬人走在官道上,蹄聲和腳步聲碾成一片悶雷。
吳守將站在城門樓上,手搭在刀柄上,搭了半天沒拔。
他身邊的副將湊過來,壓著嗓門。
「將軍,朝廷的令還沒到,咱們是攔還是——」
「開門。」
潼關城門大開。
衛家軍入城補給,修整一夜,第二天天沒亮就走了。
沒拿百姓一針一線。
軍糧不夠,是城裡的糧商自己推著板車送到營門口的。
水不夠,是街坊大娘們燒了一整夜的熱水,一桶一桶抬到城門洞裡。
有個賣豆腐的老漢蹲在路邊,看著衛家軍的隊伍從面前走過去,忽然站起來沖著隊尾喊了一嗓子。
「替俺們宰了那個姓盧的!」
周圍的人全笑了。笑完了跟著喊。
「宰了盧嵩!」
「衛將軍萬勝!」
吼聲從街頭傳到街尾,傳到城牆上,傳到城外,一直傳到衛家軍的後隊裡。
後隊計程車卒聽見了。
有人偏頭往城牆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又繃回去了。
不能笑,還沒到笑的時候。
往後的每一座城,同樣的劇本——城門開,百姓送糧送水,守將裝聾作啞。
沒有一座城攔。
衛家軍扛了五族入侵,拿命堵住了五十萬東胡鐵騎。
這幫人是大魏的救命恩人。
守衛大魏的英雄,替百姓擋刀的忠良!
……
汴州城,老張茶樓。
午後的茶樓擠得水泄不通。
二樓雅間全滿了,一樓大堂連站的地方都快沒有了。
掌柜的把後院的板凳都搬出來了,還是不夠坐,好些人乾脆蹲在牆根底下,端著茶碗豎著耳朵聽。
台上那個說書人姓孫,五十出頭,乾瘦,留一撮山羊鬍,驚堂木拍得啪啪響。
「——各位看官,且聽我老孫細細道來。」
他把摺扇一收,往桌沿上一擱。
「要說這衛家和盧嵩的梁子,那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衛家九子,九個兒郎,一個比一個能打。大郎衛戰鎮北境,三郎衛軍破北戎,四郎衛羌守西關——哪一個不是拿命換來的戰功?」
「可這仗打到最後,糧沒了。」
孫說書的驚堂木往桌上一拍。
「糧餉被誰扣了?太師盧嵩!」
底下嗡了一聲。
「六萬將士困守函谷關,求援的急報發了十八道,朝堂上壓著不批!前線沒糧沒藥沒箭矢,士卒餓著肚子上城牆——各位,那是拿命在守!」
一個穿短褐的漢子蹲在牆根底下,嘴裡嚼著花生米,含含糊糊插了一嘴。
「那盧嵩扣糧是為了啥?」
「為了啥?」
孫說書冷笑一聲,摺扇往那個方向一指:
「為了逼衛家死,功高震主四個字,他盧嵩比誰都門清。衛家不死,他那個太師的位子坐不穩。」
底下罵聲四起。
孫說書沒理,驚堂木又拍了一下,聲音沉了。
「九子全部戰死。最小的老十,從小體弱,在道觀里養了十五年,連兵都沒當過。靈堂上披麻戴孝的時候,那孩子才二十歲。」
「可這還沒完。」
他的手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節奏慢下來了。
「衛家老太君,七十多歲的人了。九個兒子全沒了,白髮人送黑髮人,送了九回。」
茶樓里靜了。
「劍門關大捷之後,老太君做了一件事——給盧嵩府上送了一口棺材。金絲楠木的。」
底下有人「嚯」了一聲。
「盧嵩告到御前。陛下傳老太君進宮謝罪。」
孫說書的驚堂木擱在掌心裡,沒拍,捏著。
「老太君帶著先帝賜的龍頭權杖進了大殿。沒跪。」
「她把權杖往地上一頓,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痛斥陛下三宗罪。」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昏庸。五族環伺,不思禦敵,反縱奸相弄權,函谷關六萬將士求援無門。」
「二,懶政。朝堂大事交由盧嵩一人專斷,十八道急報積壓不批。」
「三——」
孫說書的嗓子啞了一下。
「無能。衛家九子為國捐軀,滿門忠骨換不來太平天下。天子不念其功,反逼孤母進宮謝罪。」
「罵完了,老太君一杖砸在盧嵩腦袋上,當場頭破血流。」
底下叫好聲炸了一片。
但孫說書沒笑。
他的手從桌沿上抬起來,驚堂木輕輕擱回桌面。
「陛下要治罪。」
「老太君不願受辱。」
「當場……自盡了。」
茶樓里死了。
連角落裡嗑瓜子的大娘都停了手,瓜子殼捏在指尖沒扔。
孫說書的山羊鬍抖了兩下,嗓子壓得極低。
「遺體被留在靈堂三日,不准收殮。還是京城數萬百姓自發湊錢買棺,從衛府一路送到城外十里亭。」
他停了一拍。
「百姓說——葬在十里亭,老太君能第一個看見衛家軍回來。」
角落裡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端著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開了口。
「說句實在的——衛家軍這趟回京,沒那麼容易。」
孫說書偏頭看他。
灰袍中年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擱。
「黃金城。靠山王蕭恆,三十萬精兵,堵在路上呢。」
這話一出,茶樓里嗡地炸了。
「三十萬?!」
「靠山王?那個當年跟衛老爺子一塊打北戎的蕭恆?」
孫說書的摺扇在掌心裡轉了半圈,慢慢展開。
「說起靠山王,倒是有些年頭了。」
他清了清嗓子。
「四十年前,北戎叩邊,雁門關血戰七天七夜,守城的兩個人——一個叫衛淵,一個叫蕭恆。」
「那會兒一個是邊軍小卒,一個是蕭家庶子,都是光腳杆子,誰也不比誰強到哪去。」
「後來呢?一個成了衛家家主,滿門忠烈;一個成了靠山王,替皇帝守那把最後的刀。」
「三十萬精兵,養了十年,沒動過。裝備比衛家軍還精良,兵員比衛家軍還充裕。」
他的嗓子沉了下去。
「衛家軍打了五族,十七萬殘兵,人困馬乏。碰上靠山王這種上一代的名將,外加十年磨出來的三十萬生力軍……」